林薇將檢查完畢的手槍插回槍套，金屬卡扣發出清脆的“咔噠”聲。她走到窗邊，拉開百葉窗的一條縫隙。窗外，城市的燈光正在逐漸稀疏，東方的天際線泛起一絲極淡的、近乎灰色的光暈。凌晨的風從縫隙裡鑽進來，帶著深秋的寒意和遠處垃圾焚燒廠特有的、若有若無的焦糊氣味。她看著那片逐漸亮起的天空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窗框邊緣粗糙的油漆剝落處。還有不到西小時。她深吸一口冰涼的空氣，轉身，開始將桌上的裝備一件一件裝進戰術揹包。拉鍊閉合的聲音，在寂靜的房間裡，像某種儀式開始的訊號。
凌晨西點二十分，新海市遠郊，廢棄的“康寧療養院”舊址。
荒草在夜風中起伏，發出沙沙的聲響，像無數細小的蟲子在啃噬著什麼。晨霧從遠處的山坳裡瀰漫過來，貼著地面緩緩流動，灰白色的霧氣纏繞著枯黃的草莖，讓整片區域顯得朦朧而虛幻。廢棄的建築群在霧氣和黑暗的包裹中，只剩下模糊的輪廓——主樓是幾棟三層高的灰白色水泥建築，窗戶大多破碎，黑洞洞的視窗像被挖掉眼珠的眼眶；附屬的平房和倉庫散佈在周圍，屋頂塌陷，牆體斑駁，爬滿了枯死的藤蔓。這片建築群匍匐在荒草叢生的山坡上，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，如同一頭沉睡的、隨時可能甦醒的怪獸。
洪之站在距離主樓約兩百米的一處土坡後，背靠著冰冷的岩石。岩石表面覆蓋著溼滑的青苔，手指按上去能感覺到那種黏膩的、帶著腐敗植物氣味的觸感。他穿著深色的便裝，外面套著防刺背心，臉上塗抹了深色的偽裝油彩。油彩的氣味很刺鼻，混合著泥土和汗水，在鼻腔裡形成一種獨特的、令人清醒的刺激。他抬起手腕，夜光錶盤顯示：04:25。
腳步聲從身後傳來，很輕，但踩在枯草上的碎裂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。
趙建國蹲到他身邊，同樣塗抹了油彩的臉上，眼睛在黑暗中顯得格外銳利。他遞過來一個平板電腦，螢幕亮著幽藍的光。“無人機傳回的初步熱成像。”他的聲音壓得很低，帶著熬夜後的沙啞，“建築內熱源分佈很怪。”
洪之接過平板。
螢幕上，是療養院建築群的俯視熱成像圖。建築輪廓被勾勒成灰白色，而代表熱源的紅色和黃色光斑，像某種詭異的皮疹，散佈在各個樓層和房間。這些光斑大小不一，亮度也不均勻。有些聚整合團，有些零散分佈。最密集的區域在主樓的地下室和東側附屬建築的一層。但奇怪的是，很多光斑的位置並不符合常規的人員活動規律——有的在牆壁內部，有的在天花板附近，有的甚至出現在建築結構之外的空地上。
“無法判斷是人員還是裝置。”趙建國指著幾個特別亮的光斑，“這些溫度太高，如果是人，早就該熱衰竭了。但如果是裝置，為什麼分佈這麼散亂？而且……”他的手指滑到主樓地下室區域，那裡有一片相對集中的、溫度適中的光斑群，“這裡，溫度在36到37度之間，很穩定，分佈也相對均勻。像……很多人躺在一起。”
洪之盯著那片光斑群。
他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，平板邊緣的金屬硌得掌心生疼。空氣裡瀰漫著荒草腐爛的氣味、泥土的腥味，還有遠處飄來的、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氣味——那氣味很淡，混雜在晨霧裡，但洪之的鼻子對消毒水太熟悉了，哪怕只有一絲，也能清晰地分辨出來。那氣味來自療養院方向。
“外圍封鎖完成了？”他問。
“林薇的突擊小隊己經就位。”趙建國收回平板，“東、西、北三個方向，各有一個三人小組，配備狙擊觀察手和通訊中繼。南面是山坡和樹林，無人機在持續監控。療養院周圍五百米內，沒有發現異常人員活動。但……”他頓了頓，“羅永康給的座標點，就在南面山坡下的一箇舊排水口附近。那裡植被最茂密，無人機熱成像被樹冠遮擋，看不清楚。”
洪之點點頭。
他站起身，膝蓋因為長時間蹲伏而發出輕微的“咔”聲。他活動了一下手腕，看向南面。那片山坡在晨霧中顯得更加幽深，樹木的輪廓黑黢黢的，像一片凝固的墨跡。風從那邊吹過來，帶著更濃的枯葉腐敗氣味，還有……一絲若有若無的、陳舊藥物的酸澀味。
“出發。”他說。
隊伍在土坡後集結完畢。
除了洪之和趙建國，還有西名隊員——兩名來自刑偵支隊特勤小組的突擊手，代號“山貓”和“灰狼”；一名技術支援，負責攜帶行動式訊號探測和干擾裝置；還有一名醫療兵。所有人都穿著深色作戰服，臉上塗抹油彩，裝備精簡但齊全。林薇不在這個隊伍裡。按照調整後的計劃，她帶領的六人突擊小隊負責外圍封鎖和應急支援，不參與第一波潛入。
洪之的目光掃過每個人的臉。
“山貓”是個精瘦的年輕人，眼神銳利，呼吸平穩；“灰狼”體格更壯，沉默寡言，但握槍的手很穩；技術員是個戴眼鏡的姑娘，手指在裝置鍵盤上快速敲擊，螢幕的藍光映在她專注的臉上；醫療兵是個中年男人，揹著一個碩大的醫療包，臉上沒什麼表情，但檢查器械的動作一絲不苟。
沒有多餘的話。
洪之抬起手，做了幾個簡單的手勢——前進，保持間隔，靜默。
隊伍像幽靈一樣滑入荒草叢中。
枯草摩擦褲腿的聲音沙沙作響，腳下是鬆軟的泥土和碎石，每一步都需要控制力度，避免發出太大的聲響。晨霧更濃了，能見度降到不足五十米。周圍的一切都籠罩在灰白色的朦朧中，只有遠處療養院建築模糊的輪廓，像海市蜃樓般懸浮在霧氣裡。洪之走在最前面，他的腳步很輕，眼睛不斷掃視著前方和兩側。耳朵捕捉著一切細微的聲響——風聲，草葉摩擦聲，遠處偶爾傳來的、不知名鳥類的短促鳴叫，還有……自己的心跳聲，平穩而有力。
二十分鐘後，他們抵達南面山坡腳下。
這裡的植被更加茂密，枯死的灌木和藤蔓糾纏在一起，形成一道道天然的障礙。空氣裡的藥物酸澀味更明顯了，混合著泥土的潮溼和植物腐敗的甜膩，形成一種令人不安的氣味組合。洪之抬起手，隊伍停下。
他蹲下身，從揹包裡取出一個手持式定位儀。
螢幕亮起，綠色的座標點在地圖上閃爍。根據羅永康提供的資訊，那個“年久失修的地下倉儲通道入口”，應該就在前方約三十米處，一處被藤蔓完全覆蓋的巖壁下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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