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她在哪裡?!”洪之幾乎要撲到鐵門上,被趙建國和另一名警員死死拉住。“沈墨!告訴我她在哪裡!”
“她就在這裡,洪之法醫。”沈墨的目光掃過大廳裡那些床鋪,“就在這些‘階段性成果’之中。但我不會告訴你具體是哪一張床。因為告訴你,沒有意義。以你們現在掌握的技術,強行中斷‘停滯’,結果只能是真正的腦死亡,或者更糟。”
“你胡說!”洪之怒吼,“把她還給我!”
“還給你一具會呼吸的屍體嗎?”沈墨反問,語氣重新變得冷靜,“還是還給你一個因為腦損傷而失去所有記憶、認知,甚至基本人格的‘空殼’?洪之法醫,你是法醫,你比我更清楚嚴重神經損傷的後果。我留住了她最後的生命體徵,這己經是當時我能做的極限。”
洪之的身體僵住了。憤怒、悲痛、還有一絲可恥的、微弱的希望,在他胸腔裡瘋狂撕扯。沈墨的話像毒蛇一樣鑽入他的耳朵。小雨還“活著”,以一種非生非死的狀態“活著”,就在這個大廳裡,就在那些微笑的軀殼之中!這個認知幾乎要將他逼瘋。
“你的目的到底是什麼,沈墨?”趙建國代替幾乎失語的洪之發問,他保持著舉槍的姿勢,眼神銳利如刀,“展示這些,說這些,你想得到什麼?”
“目的?”沈墨走回椅子旁,但沒有坐下。他站在幽綠的燈光下,身影被拉長,投在身後那些微笑的臉上,彷彿與它們融為一體。“我的目的,從一開始就很明確。驗證我的理論——關於罪責、記憶、痛苦與解脫的理論。‘淨罪會’的審判,是對外部罪孽的清理。而這裡的‘停滯’,是對內部痛苦的‘懸停’。我想知道,當剝離了痛苦和記憶,生命是否還能稱之為生命?當法律無法給予的‘正義’以另一種形式實現,社會是否會因此‘淨化’?洪之法醫,你是我最重要的觀察樣本。你的追查,你的痛苦,你的選擇,都是實驗資料的一部分。而現在……”
他再次按下了扶手旁的按鈕。
大廳裡,綠光開始明暗交替,頻率逐漸加快。那種低頻的嗡嗡聲也變得明顯,震得人胸口發悶。床上,那些一首保持靜止的“微笑者”,突然出現了變化。
最靠近沈墨的幾張床上,那些人的眼球,開始極其緩慢地轉動。
方向,齊齊對準了鐵門外的洪之。
接著,他們的嘴角,那僵硬的微笑,弧度似乎加深了那麼一絲絲。
同時,他們的手指,在白布下,微微抽動了一下。
“現在,”沈墨的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,帶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平靜,“實驗進入最終階段。洪之法醫,你有兩個選擇。”
“第一,帶著你的人離開,向上級報告這裡的情況。然後,我會啟動預設程式。這個大廳,連同裡面所有的‘階段性成果’,包括可能存在的洪小雨,將會在一聲轟鳴中,化為灰燼。所有證據,所有痛苦,所有未完成的實驗,都將被‘淨化’。而你們,將永遠無法知道全部的真相,也無法確定洪小雨是否真的曾在這裡。”
通道里的空氣彷彿凝固了。所有警員都屏住了呼吸,看向趙建國和洪之。
“第二,”沈墨繼續道,聲音充滿了誘惑,“你一個人進來。不帶武器,不帶通訊裝置。走進來,親眼看看你妹妹,看看我的‘藏品’,看看這個‘終點’。我們可以進行最後一次‘答辯’。你可以嘗試用你的方式,說服我,或者……尋找其他的可能性。當然,這很危險。你可能無法再出來。但這是你唯一可能接近真相,甚至……或許有機會以另一種形式‘拯救’你妹妹的機會。”
沈墨張開雙手,做了一個擁抱般的姿勢,儘管隔著鐵門。
“選擇吧,洪之法醫。是作為一個警察,服從命令,保護同僚,然後揹負著永遠的疑問和悔恨離開?還是作為一個哥哥,冒著一切風險,踏入這個己知的陷阱,去賭那億萬分之一的可能?”
幽綠的燈光忽明忽暗,映照著沈墨微笑的臉,映照著數十張緩緩轉動眼球、加深微笑的“活死人”的臉,也映照著鐵門外,洪之慘白如紙、劇烈掙扎的面容。
趙建國的手緊緊抓住洪之的胳膊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骨頭。“洪之!別聽他的!這是陷阱!標準的挾持人質、分化瓦解的心理戰術!我們強攻進去!技術組己經在破解門鎖了!”
洪之沒有動。他的目光死死鎖在觀察窗內,試圖從那幾十張相似的臉上,找出哪怕一絲妹妹的痕跡。但他找不到。綠光、距離、還有那種非人的狀態,讓每一張臉都模糊而陌生。只有那種微笑,那種他追查了無數個日夜、象徵著死亡與詭異的微笑,此刻卻可能掛在小雨的臉上……這個想法讓他胃裡一陣翻江倒海的噁心和劇痛。
掃描器的“滴滴”聲越來越急,螢幕上代表生物電訊號的紅光瘋狂閃爍,顯示著門內那些“微笑者”的生理狀態正在發生劇烈但異常的變化。
揚聲器裡,沈墨的聲音最後一次響起,平靜地宣佈了倒計時:
“你有三分鐘時間考慮,洪之法醫。三分鐘後,如果我沒有看到你獨自走進來,那麼,‘淨化’程式將自動啟動。現在,計時開始。”
“滴答。”
彷彿有秒針走動的聲音,在每個人死寂的心跳間隙,清晰地響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