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清宮前的青石廣場上，數十名文臣整齊地跪在漢白玉臺階下。
打頭的人是御史周宗建、韓浚，人群中不時傳出乾嚎與痛哭的聲音，還有《皇明祖訓》的呼喚。
周宗建抬起頭扯開嗓門，衝著乾清宮的殿門高聲呼喊：“陛下若兵圍曲阜，便是自絕於天下讀書人！
孔門兩千年清譽，豈容緹騎肆虐？今日朝廷動了孔家，大明將無官可用，天理不容！”
他每說一句，便重重地磕頭，額頭在青石板上發出悶哼。後方的文官們跟著齊聲附和，把“天命”與“儒家大義”一遍遍唸誦。
他們試圖用辭官作為籌碼，逼迫高坐在龍椅上的人收回剿滅孔氏的聖旨。
這些跪地不起的大臣，絕非不明事理的庸人，他們手裡掌管著帝國的政務，曲阜孔家那些隱沒的田產、私自蓄養的莊丁、欺壓良善的行徑，他們私底下全盤知曉。
有人甚至曾親手壓下過地方呈報上來的案卷，在他們眼裡，孔家絕不能倒。
孔門是天下讀書人的信仰，也是這套維繫了千年的統治秩序的基礎。
他們從小苦讀西書五經，依靠著孔孟之道科舉入仕，享受著功名帶來的特權與榮華。
若是孔家成了圖謀不軌的逆賊，他們苦讀幾十年的聖賢書便成了一戳即破的謊言。
為了證明自己沒有走錯路，為了保住這套賦予他們高高在上地位的理論體系，他們情願顛倒黑白。
哪怕孔家罪惡滔天，他們也要將其包裝成不可侵犯的道統先師。
韓浚把身體伏得很低，跟著周宗建一起哀嚎，壓根不在乎孔家的人到底吞了多少畝地，強搶了多少民女。
他身處齊黨的陣營，深諳官場生存之道，整個文官集團都在用“保孔家”來爭取政治籌碼。
只有順應這股潮流，他才能保住自己的官帽子，藉此機會在清流中撈取首臣的名聲。
若皇帝妥協，他便是敢於拼死進諫的功臣，往後步步高昇；若皇帝發怒，法不責眾，幾十名高官總不能全殺了。韓浚盤算得很清楚，這筆買賣穩賺不賠。
首輔方從哲站在邊緣，他揹著手冷眼看著眼前這群痛哭流涕的同僚與門生。
方從哲在肚子裡破口大罵：這群蠢貨，在官場摸爬滾打了半輩子，全活在自己的夢裡。
自打當今皇爺掌權以來，推行新法、創辦格物院、開啟算學，甚至任用匠人為官，把財權收歸內帑。
這一樁樁一件件，擺明了就是在挖儒家的祖墳，皇爺布了這麼久的局，就是要將儒家士大夫的影響力削到最低，打破讀書人對朝堂的壟斷。
如今皇爺掌握了兵權，新組建的天啟親衛營拿著火槍守在京師，這些蠢貨偏偏自己跳出來送人頭。
西黨殘存的核心成員今日全跪在這裡，正好讓皇爺一次把這些絆腳石清理乾淨。
方從哲轉過頭，他早就不想管這些朝堂爭鬥，每天只盼著能安安穩穩辦完交接回家養老。
他懶得出聲提醒，由著這些人去尋死，方從哲抬起頭看向乾清宮。
朱由校穿著一身常服，袖口挽到手肘處，手裡握著一把木銼刀，正站在高階之上，嘴唇往兩邊咧開，露出一個弧度。
方從哲看見這個表情暗自咬牙，今天他不光罵臺階下這些蠢材，連著高臺上的朱由校一起罵。
不當人子的混賬，老子為了大明盡心盡力，如今只想告老還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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