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伯雙眼血紅,像一頭髮瘋的老狼,進屋一腳就將堂屋那張斷腿的八仙桌踹翻。
“真海!你這個畜生!你還我的田來!”大伯揮起木棍,狠狠抽在樸真海的背上,打得他一聲慘叫撲倒在泥地裡。
“大伯……我們是讀書人……不能向大明低頭……”樸真海虛弱地辯解著,嘴角滲出血絲。
“去你孃的讀書人!”三叔衝上來,一巴掌扇得他眼冒金星,“你清高!你不要命!你拉著全家老小跟你一起死啊!”
“我的田被大明收回去了,我在碼頭扛包的工牌被吊銷了!”
“我家老西去米行買糠皮,人家認出他是你堂弟,首接放狗咬人!”
“你嬸子餓得喝了一肚子涼水,今天連床都下不來了!”
樸真海捂著臉,涕淚橫流:“再撐一撐……大明總不能真把我們幾萬人全餓死……總有人會可憐我們的……”
“誰可憐你?”大伯一把揪住他的頭髮,將他的臉按在地上的泥水裡,“你們這些腦子裡裝屎的酸書生!”
“你不去低頭,明天老子就把你綁了,扔在布政司門前!”
“全家幾十口子,為了你那狗屁的文脈,連做人的活路都沒了!你去認錯!去啊!”
這一夜,王都內外無數個書生家裡,上演著同樣的撕裂。
曾經引以為傲的“不食大明粟”,在真真切切的飢餓面前潰不成軍。
五服連坐的恐怖之處徹底爆發,不用錦衣衛上門抓人,那些斷了生路的至親手足,成了最兇狠的行刑者。
第八天清晨,布政司大堂前。
李自成披著披風打著哈欠走出來,剛準備叫人換崗,眼前的景象讓他硬生生嚥了下半個哈欠回去。
布政司那寬闊的白玉石階下,黑壓壓地跪著一大片人。
不是幾十個,而是將近九百個。
這群原本在學堂外高呼“寧死不屈”的讀書人,此刻全都低著頭,雙膝貼在冰冷的石板上。
他們身上的儒衫滿是泥水和被親屬毆打留下的鞋印,有人餓得搖搖欲墜,只能雙手撐在地上。
“罪民知錯了……求大明開恩……”最前面一個書生嗓子己經啞了,頭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,額頭一片血肉模糊。
“罪民願意讓孩子入新學,願意穿漢服,只求青天大老爺發還我家叔伯的田地和存款……他們快餓死了……”
九成九的軟骨頭,不到十天的時間,面對親戚的反目和胃裡的燒灼,所謂的風骨被大明的經濟絞索徹底勒碎。
李自成咬著草梗走到臺階邊緣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抖如篩糠的降卒。
他從鼻子裡哼了一聲,眼底全是輕蔑:“前幾天在北坊拉橫幅的時候,你們可不是這麼說的。”
“不是說大明誅心嗎?不是要死戰到底嗎?怎麼,才餓了兩天,就全跪下了?”
下面沒人敢反駁,只有此起彼伏的哀求聲。
“軍爺……我再也不敢了……我爹剛才用繩子上吊,被我救下來了,逼我來投降……求大明收回成命……”又一個書生哭喊著往前爬了兩步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