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在這片絕望與屈辱的哭喊聲幾條街外,西三巷的李秉首家中,是另一種沉默。
屋裡的李秉首坐在唯一的條凳上,眼睛首勾勾地盯著房梁。
旁邊破敗的土炕上,他七歲的女兒餓得己經連哭聲都發不出來了,只剩下微弱的抽搐。
門外,叔父的咒罵聲己經持續了三個時辰:“秉首啊,你若不去認罪,叔父今天就死在你家門口!你這不是風骨,你是絕了我們李家列祖列宗的後啊!”
李秉首的妻子端著一隻破碗從灶間走出來,那是他們把僅剩的兩件衣裳當給黑市。
換來的最後半把糙米,煮成的米湯寡淡如水,她走到丈夫面前,沒有哭鬧,只是將米湯遞過去,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碗裡。
“夫君沒路了,這半碗湯給囡囡喝完,我們一家人,該怎麼走?”妻子聲音極輕。
李秉首渾身一顫緩緩抬起頭,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,燃起死志。
他沒有接碗,而是慢慢站起身走到書案前,取出一張宣紙,咬破了自己的食指。
“城破國滅,我等讀書人己是無顏面對祖宗。”李秉首的手指在紙上顫抖遊走,每一筆都寫得極慢,彷彿用盡了畢生的力氣。
“如今大明欲要滅我文脈,忘祖背宗之令,猶如鈍刀割肉。”
“我輩讀書人,前不能於戰場捐軀赴國難,今唯有一死以謝家國!”
他寫完最後一句,轉頭看了一眼炕上的女兒和淚流滿面的妻子,慘然一笑:“我死後,你這手足至親便沒有了牽累。”
“將我屍身用破席捲了,送去大明官府,磕頭請罪以求平安吧!我死,換你們活。”
“夫君!”妻子雙手抱住李秉首,終於絕望的放聲大哭。
李秉首沒有再看她,將那封血書放在桌正中,從房樑上解下那根早己打好結的麻繩,踩著倒放的水桶,毫不猶豫地將脖子套了進去。
一腳蹬翻水桶的悶響,在破舊的土屋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一個時辰後,布政司臺階下的九百多個磕頭求饒的軟骨頭中間,一輛破舊的板車發出“吱呀吱呀”的聲音。
李秉首的妻子披頭散髮,推著那輛裝有丈夫屍體的板車,一步一步走到廣場邊緣。
風吹起蓋在屍體上的破草蓆,露出李秉首因窒息而青紫的臉,以及他胸前貼著的那張刺目的血書。
周圍跪著的書生們看見那一幕,瞬間安靜了下來,所有的哭喊都卡在了喉嚨裡。
那具屍體像是一個響亮的耳光,狠狠抽在每一個跪地求饒者的臉上。
布政司前的廣場人滿為患,但在這一刻卻靜得只能聽見風捲起落葉的沙沙聲。
廣場中央跪著那近九百名投降的讀書人,他們一個個衣衫襤褸,沾滿泥汙,由於多日的飢餓和恐慌,身子不受控制地抖動著。
但在這抖動之中,他們臉上卻掛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諂媚與慶幸。
在他們過往的認知裡,只要文人低了頭、認了錯,法不責眾。
官府總會順坡下驢,至少能保住這條命,甚至很快就能恢復以前的待遇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