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。
年味兒的最後一絲餘燼，在清晨的寒風裡徹底散了。
靠山屯的土路被凍得邦邦硬，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軋在上面，發出清脆的“咯吱”聲，打破了村莊的寧靜。
車在趙鐵柱家院門口停穩。
沒等車上的人下來，趙鐵柱己經從屋裡走了出來。他身上只穿了件單薄的灰色棉襖，敞著懷，精壯的胸膛在冷空氣裡冒著白汽。
車上下來兩個穿幹部裝的年輕人，為首的那個手裡捧著一個紅綢包裹的長條形木盒，還有一個捲起來的錦旗。
“是趙鐵柱同志吧？我們是縣民政局的。”為首的年輕人叫楊幹事，說話很客氣，但站姿筆挺，有股軍人的利落。
趙鐵柱點了下頭，沒說話，只是側開身子，讓出了一條路。
他的目光，落在那方紅綢上。
林小草也聽見動靜，從屋裡跟了出來。她沒出聲，只是安靜地站到趙鐵柱身邊。
屋裡，正在給小滿穿棉褲的張秀娥動作一頓。她抬起頭，透過門縫，也看到了院子裡的吉普車和那抹刺眼的紅色。
她的手，停在了半空。
“娘。”
趙鐵柱的聲音從門口傳來，不響，但很沉。
張秀娥回過神，默默地給小滿繫好最後一個釦子，把他放到地上，拍了拍他的小屁股。“去，找你爹去。”
她站起身，理了理自己的衣角。
身上穿的，還是那件來時穿的藏藍色斜襟棉襖，洗得發白，袖口和領口都磨出了毛邊。這是她最好的一件衣服。
她一步一步，走得很慢，也很穩，走到了院子裡。
楊幹事看到她，眼神立刻變得肅穆。他往前走上一步，雙腳併攏，對著張秀娥，敬了一個標準的軍禮。
“張秀娥同志，我們奉上級指示，前來送達趙長河同志的革命烈士證明書。”
他的聲音清晰、洪亮，在安靜的院子裡，每個字都砸得人心口發顫。
張秀娥看著他，嘴唇動了動，卻沒有發出聲音。她只是看著，看著那個被紅綢包裹的木盒。
楊幹事雙手將木盒和錦旗鄭重地遞過來。
張秀娥伸出手，她的手抖得厲害。那雙手，挖過草根，剝過樹皮，在冰冷的河水裡洗過三十一年的衣物，卻在此刻，幾乎要捧不住這個小小的木盒。
趙鐵柱上前一步，站到了母親身後。
他什麼也沒說，只是伸出那隻佈滿厚繭的大手，輕輕擱在了母親瘦削的肩膀上。
手掌傳來的溫度和力量，彷彿一道堤壩，瞬間穩住了張秀娥搖搖欲墜的身體。她的手，不再抖了。
她接過了木盒和錦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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