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小草聽得入了神，她從來不知道，自己手裡這點活計，還有這麼多門道。她試探著，用自己會的詞語，跟蘇青交流著。
“俺覺得，金線配紅線，喜慶。要是加了紫色，怕……怕村裡人不喜歡。”
“不，藝術創作要引領審美，而不是迎合。”
趙鐵柱坐在旁邊，聽著她們嘴裡冒出的“構圖”、“配色”、“層次感”、“藝術”，像在聽天書。
他插不上話。
一句話也插不上。
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大腳，那雙沾滿泥雪的棉鞋，在地板上印出兩個髒兮兮的印子。他覺得渾身不自在。
他第一次清楚地感覺到，自己懷裡這個小女人，她身上的光，不僅僅是他給的。她自己就能發光。
她好像不完全屬於這個小院，不完全屬於他這個殺豬的。
一股說不出的煩躁和恐慌，像螞蟻一樣，啃噬著他的心。
離開文化館時，蘇青客氣地將兩人送到門口。
她熱情地握著林小草的手：“林同志，下一批繡品，我們文化館提前預定了。你放心大膽地創作，錢不是問題。”
然後，她才轉向趙鐵柱，臉上是禮貌的微笑。
“趙同志，今天也辛苦你了。”
那是一種客氣的，帶著距離的尊重。不像她看林小草時，眼裡那種發自內心的欣賞和親近。
趙鐵柱喉嚨裡“嗯”了一聲，拉著林小草，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。
寒風一吹，他心裡那股燥意才稍微散了些。
手裡有了鉅款，一百塊錢，十張大團結。沉甸甸地揣在懷裡，趙鐵柱卻沒有一絲喜悅。
他帶著林小草，拐進了街邊一家熱氣騰騰的羊肉湯館子。
肉湯的羶香味飄散出來，驅散了些許寒意。
“老闆，兩大碗羊肉湯，再來西個餅。”趙鐵柱悶聲悶氣地喊道。
湯很快端了上來，雪白的湯汁上飄著翠綠的蔥花和香菜，大片的羊肉鋪了滿滿一碗。
趙鐵柱拿起一個餅，掰開泡進湯裡，然後就埋著頭，呼嚕呼嚕地吃，一句話也不說。
林小草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。
從文化館出來，這個男人就一首繃著臉。
她小心翼翼地夾起自己碗裡最大的一塊肉，放進趙鐵柱的碗裡。
“鐵柱，你吃。”
趙鐵柱動作一頓，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，沒說話，繼續悶頭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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