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抱著她,抱著她,抱著她。我的身體在發抖,不是冷的抖,是那種悲傷到極點的、像被什麼東西擊穿了、像被什麼東西掏空了、像某種正在碎裂、正在崩塌、正在變成廢墟的抖。我的嘴張著,想喊,但喊不出聲,嗓子像被人掐住了,聲音堵在嗓子眼裡,怎麼都擠不出去。我的眼淚在流,不是無聲的流淚,是那種憋不住的、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淚。眼淚滴在小雨的臉上,滴在她的額頭上,滴在她的鼻樑上,滴在她的嘴唇上。她的嘴唇還是溫的,還有一點溫度,但正在一點一點地變涼,像她的身體,像她的生命,像她在這個世界上留下的一切。
蘇琳跪在我旁邊,伸出手,合上了小雨的眼睛。她的手指很涼,很瘦,骨節分明,但動作很輕,很溫柔,像在撫摸一個睡著的孩子,像在跟一個即將遠行的朋友告別。她合上了小雨的眼睛,然後把手收回來,放在膝蓋上,低著頭,沒有說話。她的肩膀在抖,不是害怕的抖,是那種抑制不住的、像電流一樣的、悲傷和憤怒交織在一起的抖。她沒有哭,因為她不會哭,因為她把所有的眼淚都嚥進了肚子裡,因為她知道哭沒有用,因為哭不能讓小雨活過來,因為哭只會讓我們更軟弱、更絕望、更沒有力氣繼續走下去。
老趙站在旁邊,低著頭,看著小雨。他的眼睛是紅的,不是哭,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哽住了的、像在忍著不哭的紅。他的手握成了拳頭,指甲掐進掌心裡,掐出了血。他的嘴唇在動,在說什麼,但發不出聲音,只有氣聲,只有那種像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。他在說“對不起”,對不起我們沒有保護好她,對不起我們沒有讓她活著出去,對不起我們沒有讓她回到媽媽身邊。
老劉趴在老趙的背上,看著小雨。他的臉白得像紙,嘴唇發紫,眼睛半睜著。他的斷腿在老趙的腰側晃來晃去,像一根鐘擺,像一顆心臟,像某種正在跳動、正在流逝、正在倒計時的東西。他的嘴唇在動,在說什麼,但發不出聲音,只有氣聲,只有那種像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。他在說“小雨,小雨,小雨”。
我抱著小雨,不知道抱了多久。也許幾分鐘,也許一個小時,也許更久。時間在那一刻失去了意義,像一條停滯的河,不動了,不流了,什麼都沒有了。只有雨還在下,雷還在響,閃電還在閃。只有沼澤地還在,黑暗還在,死亡還在。
蘇琳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。她的手很涼,很瘦,骨頭硌著我的肩膀,但放得很輕,很溫柔,像在安撫一個受傷的孩子,像在告訴一個失去了親人的人“你還有我”。
“走吧,”她說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“不能停。停了,小雨就白死了。”
小雨就白死了。這六個字像六根釘子,釘進了我的腦子裡。她說得對。不能停,停了小雨就白死了。她的蛇就白咬了,她的毒就白中了,她的命就白丟了。我們要活著,活著出去,活著把證據帶出去,活著把那些人送進監獄,活著把這座園區燒成灰。這是小雨用命換來的機會,也是我們唯一的機會。
我把小雨放在了地上。不是扔,是放,輕輕地,像放一件易碎的瓷器,像放一個還在睡覺的、隨時會醒來的、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一會兒的孩子。我幫她整理了一下衣服,把她的頭髮理順,把她的手放在胸前,把她的眼睛合上。她看起來像睡著了,像在做夢,像在去往某個比這裡更好的地方。
蘇琳從口袋裡掏出那瓶剩下的蛇藥,撒在小雨的身上。不是因為她還能用上,是因為她需要這個儀式,需要這個告別,需要這個讓小雨走得體面一點、不那麼孤單一點、不那麼像一堆被丟棄的垃圾一樣的儀式。
我站起來,腿在抖,手在抖,渾身都在抖,但我站起來了。我看著小雨,看著她的臉,那張在閃電照耀下白得像紙、但嘴角還掛著一絲笑、像在說“我走了,你們要好好的”的臉。
“小雨,”我說,聲音很輕,輕得像在跟她說話,又像是在跟自己說話,“姐會帶你回家的。姐答應你的。”
姐會帶你回家的。姐答應你的。這十二個字是我能給她最後的承諾。不是“姐會活著出去”,不是“姐會把證據帶出去”,不是任何一句可能做不到的謊話。只是“姐會帶你回家的”,帶你的骨灰,帶你的遺物,帶你的照片,帶你的記憶,帶你的名字,帶你的故事,帶回你媽媽身邊。讓她知道,她的女兒沒有白死,她的女兒戰鬥到了最後一刻,她的女兒是一個勇敢的、堅強的、值得驕傲的人。
我轉過身,跟著蘇琳走了。老趙揹著老劉走在前面,我走在最後面。我沒有回頭,不能回頭,因為回頭就會看到小雨,就會看到她躺在地上,就會看到她的臉,就會看到那絲笑,就會走不動,就會留下來,就會一起死。
雨還在下。雷還在響。閃電還在閃。沼澤地像一口巨大的棺材,把我們裝在裡面,等著我們死,等著我們沉下去,等著我們變成泥漿的一部分,變成沼澤的一部分,變成這片腐爛的、黑暗的、沒有任何希望的土地的一部分。
但我不會死。我們不會死。因為小雨還在天上看著,因為老劉還在背上趴著,因為蘇琳還在前面探路,因為老趙還在咬牙撐著,因為我還在這裡,還在走,還在爬,還在掙扎,還在呼吸,還在心跳。我們不會死。不能死。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。死了就白死了。
小雨,你等著。姐會帶你回家的。姐答應你的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