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我被男友賣到緬北後》第92章 安全屋(下)(1)

作者:夏雪冬冰·1個月前

他沉默了。他沒有問為什麼,因為他知道為什麼。在這個地獄裡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故事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傷疤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理由去做那些正常人看來瘋狂、愚蠢、不可理喻的事情。他不需要知道為什麼,他只需要知道怎麼治,怎麼救,怎麼讓這個己經斷了手指、己經爛了殘端、己經腫得像饅頭的手不要再爛下去、不要再疼下去、不要再從這個女孩的身上一點一點地失去。

他用碘伏給我的手消毒。碘伏滲進傷口裡,滲進那些還在流膿的嫩肉裡,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,疼得我的身體彈了起來,疼得我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但我沒有叫,因為我不能叫,因為叫了也沒用,因為疼了也得忍,因為在這個沒有麻藥、沒有止痛藥、沒有任何能讓我不疼的東西的地方,忍是唯一的藥,是唯一的辦法,是唯一能讓我活下去的東西。

他用紗布把我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包起來,不是包成一個大粽子,是包成一個個小粽子,每一根手指都包得嚴嚴實實,只露出指尖。他的動作很輕,很慢,像在包裹一件易碎的瓷器,像在包紮一個受傷的孩子,像在說“疼嗎?疼就對了,疼說明你還活著,疼說明你還有感覺,疼說明你還沒有放棄”。

包完了,他站起來,腿在抖,手在抖,渾身都在抖,但他站起來了。他走到桌子前,把那些藥收起來,塞回揹包裡,然後轉過身,看著我們,看著蘇琳,看著我,看著這兩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、渾身是傷、渾身是血、渾身是蛆蟲、像鬼一樣的人。

“你們先休息,”他說,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吹過枯葉,“明天,我送你們回國。”

回國。這倆字從她嘴裡說出來的時候,我的眼淚掉了下來。不是無聲的流淚,是那種憋不住的、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淚。我想起了我媽,想起了她站在老家門口、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、頭髮白了、背也駝了、朝我招手說“囡囡,回來了?媽給你做了紅燒肉”的樣子。我想起了我爸,想起了他坐在沙發上、戴著老花鏡、在看報紙、看到我進來、摘下眼鏡說“回來了?吃飯了沒?”的樣子。我想起了小鹿,想起了她貼在牆上說“姐,我想自殺”的聲音。想起了小雨,想起了她靠在我肩膀上、說“姐,我想回家”的聲音。想起了阿昆,想起了他在泥地上寫“殺光他們”的樣子。想起了老劉,想起了他把假肢舉起來說“我要他們拿命來賠”的樣子。想起了老趙,想起了他在河裡推了我一把、把自己推向鱷魚的樣子。

他們都死了。我還活著。我要回去,回到那個有媽媽、有爸爸、有家、有陽光、有空氣、有自由的世界。我要替他們活著,替他們回去,替他們看看那個他們再也看不到的世界。

我點了點頭。好。回國。

林濤從揹包裡拿出一碗泡麵。康師傅紅燒牛肉麵,紅色的包裝,上面印著一碗冒著熱氣的、看起來很好吃、但實際只是味精和鹽和油和麵的混合物。他把泡麵放在桌子上,撕開包裝,拿出麵餅,放進碗裡,倒上水,蓋上蓋子。三分鐘後,他揭開蓋子,熱氣冒出來,帶著那種熟悉的、廉價的、但在這個時刻、在這個地方、在這個兩個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面前,比任何山珍海味都香、都比任何美味佳餚都珍貴、都比任何東西都更能讓我們覺得自己還活著、還在人間、還沒有死的味道。

他把泡麵遞給我。我接過碗,手在抖,碗在手裡晃來晃去,湯灑出來,燙了手,但我沒有鬆開,因為這是泡麵,因為這是康師傅紅燒牛肉麵,因為這是我曾經在出租屋裡、在加班到深夜、在懶得做飯、在用手機點外賣之前、最常吃的東西。我拿起塑膠叉子,挑起幾根麵條,吹了吹,放進嘴裡。麵條是軟的,不是那種硬得像石頭的幹饅頭;湯是鹹的,不是那種鐵鏽味的、渾濁的臭水;味道是熟悉的,是那種己經很久沒有嘗過的、以為這輩子再也嘗不到的味道。

我的眼淚掉了下來,滴在碗裡,滴在湯裡,混著泡麵的味道,分不清哪是淚哪是湯。我吃著,哭著,渾身發抖,像風中的樹葉,像一臺快要散架的機器,像某種正在碎裂、正在崩塌、正在變成廢墟但又正在被一碗泡麵、一碗康師傅紅燒牛肉麵、一碗三塊錢的、廉價的、普通的、但在這個時刻比任何東西都更有力量的東西慢慢修復、慢慢重建、慢慢拼湊起來的碎片。

蘇琳醒了。她坐起來,靠著牆,看著那碗泡麵,看了很久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正常,像兩盞快燒乾的油燈,但那不是絕望的亮,不是恐懼的亮,是一種我說不上來的、像星星一樣的東西。那星星在閃爍,在她的眼睛裡閃爍,在黑暗中、在安全屋裡、在這個廢棄的倉庫裡、在這個她終於可以不用再躲、不用再藏、不用再泡在臭水溝裡等死的地方閃爍。

林濤把另一碗泡麵遞給她。她接過來,手在抖,碗在手裡晃來晃去,湯灑出來,燙了手,但她沒有鬆開。她用塑膠叉子挑起幾根麵條,放進嘴裡,嚼了嚼,嚥了。她的眼淚掉了下來,不是無聲的流淚,是那種憋不住的、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淚。她哭著,吃著,渾身發抖,像風中的樹葉,像一臺快要散架的機器,像某種正在被一碗泡麵、一碗康師傅紅燒牛肉麵、一碗三塊錢的、廉價的、普通的、但在這個時刻比任何東西都更有力量的東西從死亡的邊緣拉回來、從黑暗的深淵中拽出來、從那個她以為再也回不來的地方帶回來的東西。

那天晚上,我睡在了乾爽的地面上。不是潮溼的、散發著黴味的、硌得骨頭疼的水泥地,是真正的、乾爽的、鋪著草蓆的地面。草蓆是新的,有一股稻草的清香。我躺在上面,閉上眼睛,感受著那股乾爽,那股溫暖,那股己經很久沒有感受過的、以為這輩子再也感受不到的舒適。身體像被車碾過一樣,每一寸骨頭都在疼,每一塊肌肉都在酸,每一個關節都在嘎吱作響。但我還活著,還在呼吸,還在心跳,還沒有死。

蘇琳睡在我旁邊,面朝我,眼睛閉著,呼吸很均勻。她的頭髮白了一半,在月光下反著光,像雪,像霜,像某種正在消逝、正在融化、正在變成別的東西的東西。她睡著了,沒有做噩夢,沒有說夢話,沒有突然驚醒、渾身發抖、滿頭大汗。她睡得很沉,很安靜,像一個嬰兒,像一個沒有經歷過任何苦難、沒有受過任何傷害、不知道這個世界有多殘忍的人。

窗外有蟲鳴,不是一種蟲,是很多種,聲音很細,很密,像無數把小提琴在拉,像無數把吉他在彈,像某種在為我們的倖存喝彩、為我們的未來祝福、為我們終於回到了人間而慶祝的東西。月光從門縫裡漏進來,照在我們身上,照在我們的手上,照在我們緊緊握在一起的手指上。月光是冷的,不是那種溫暖的、像太陽一樣的光,是那種冰冷的、像冰面一樣、像刀鋒一樣、像某種正在切割黑暗、切割恐懼、切割一切阻礙的東西。但它照亮了我們,照亮了我們的臉,照亮了我們的傷疤,照亮了我們那些被摧毀了又重建、被燒成了灰又從灰燼裡爬出來的靈魂。

我閉上眼睛,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。活著。活著就好。活著就有希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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