截肢。這兩個字像兩顆釘子,釘進了我的腦子裡。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,看著那兩根斷指的殘端,看著那些被縫線勒出的疤痕,看著那些被膿液浸透的紗布。這隻手己經少了兩根手指,己經斷了骨頭,己經爛了皮肉,己經腫得像籃球。如果再截肢,就要從手腕截,或者從手臂截,那我的右手就徹底沒了,就變成一根光禿禿的、圓滾滾的、像肉球一樣的東西,就再也握不住東西、拿不住東西、做不了任何事了。
阮大夫從木箱子裡拿出一把刀。不是手術刀,是那種普通的、鐵製的、刀刃很薄、可以用來削蘋果、切菜、殺雞的刀。刀刃上有一層黑鏽,不是新鏽,是舊鏽,像很久沒用過、很久沒磨過、很久沒人關心過的東西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磨刀石,在刀刃上磨了幾下,嚓嚓嚓,聲音很刺耳,像老鼠叫,像門軸生鏽了,像某種正在被磨礪、正在被喚醒、正在被重新賦予生命的東西。
然後他把刀放在火上烤。不是酒精燈,不是煤氣灶,是幾塊磚頭壘成的簡易灶,上面架著一個鐵盆,盆裡燒著木炭。木炭燒得通紅,在晨光中發著暗紅色的光,熱氣蒸騰起來,扭曲了周圍的空氣。他把刀刃放在火苗上烤,烤到刀刃發紅,烤到刀刃上那些黑鏽變成灰白色的灰燼,烤到刀刃上那些肉眼看不見的細菌被高溫殺死、變成沒有生命、沒有威脅、只有金屬和溫度的東西。這是他唯一的消毒方式。沒有酒精,沒有碘伏,沒有高壓滅菌鍋,只有火,只有高溫,只有這種從原始時代就存在、從人類第一次使用工具就存在、從戰爭年代就存在、救過無數人也害過無數人的消毒方式。
他從木箱子裡拿出一瓶酒,不是醫用酒精,是米酒,透明的,度數很高,開啟蓋子,酒味衝出來,濃烈的,刺鼻的,像某種能消毒、也能讓人醉、也能讓人在疼痛中暫時忘記疼痛的東西。他把酒倒在我的手上,酒是涼的,澆在傷口上,疼得我倒吸一口涼氣,疼得我的身體彈了起來,疼得我的眼淚掉了下來。酒滲進傷口裡,滲進那些還在流膿的嫩肉裡,像有人在用刀尖在我的靈魂上刻字,像有人在把燒紅的鐵條插進我的骨頭裡。我咬住了嘴唇,咬得很緊,嘴唇破了,血從嘴角流下來,鹹的,腥的。
阮大夫拿起那把己經烤紅的刀,刀還在冒煙,青色的,淡淡的,在晨光中慢慢散開。他看了我一眼,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面湖水,但那面湖水的下面,有什麼東西在翻湧——不是同情,不是憐憫,是一種更深的東西,也許是見慣了生死、看透了人間、對一切苦難都己經麻木了的冷漠。他點了點頭,然後把刀切進了我的手。
不是切,是劃。刀刃劃開了皮膚,皮膚向兩邊翻開,露出下面黃色的脂肪。脂肪像黃油,像乳酪,像某種不應該出現在人體裡的、像食物一樣、讓人噁心的東西。血從脂肪裡滲出來,不是噴,是滲,像汗水,像露水,像某種正在慢慢湧出、正在慢慢流淌、正在慢慢消失的東西。我沒有叫,因為我咬住了嘴唇,咬得很緊,嘴唇被咬穿了,血從洞裡湧出來,糊了一臉。我的身體在發抖,不是冷的抖,是那種疼到極點的、身體在抗議、在掙扎、在死亡的邊緣做最後的抵抗的抖。
阮大夫用刀尖挑開那些爛肉,那些被細菌啃噬過的、己經壞死的、發黑發臭的肉。他把爛肉一塊一塊地割下來,放在紙上,紙很快被血浸透了,變成了暗紅色。爛肉在紙上堆成一堆,像肉餡,像餃子餡,像某種不應該從人體裡取出來的、讓人噁心、讓人恐懼、讓人想吐的東西。每割一刀,我的身體就彈一下,每彈一下,蘇琳就握緊我的手,每握緊一下,我就感覺她的脈搏在跳動,噗通噗通噗通,跟我的心跳一樣快。
膿液從傷口裡湧出來。不是流,是湧,像泉水一樣湧出來,黃白色的,黏糊糊的,有一股腐臭味,像變質了的酸奶,像放了好幾天的泔水,像某種不應該從人體裡流出來的、讓人噁心、讓人恐懼、讓人想把自己的手砍掉的東西。阮大夫用手擠出剩餘的膿液,他的手很大,很粗糙,但擠得很用力,每擠一下,我的身體就彈一下,每彈一下,我的嘴就咬緊一下,每咬緊一下,嘴唇上的洞就更大一點,血流得就更多一點。
我的嘴唇被咬穿了。不是咬破,是咬穿,從上唇到下唇,一個洞,圓圓的,像被什麼東西捅的,像被什麼東西扎的,像某種正在流血、正在疼痛、正在提醒我“你還在活著,你還在疼,你還沒有死”的東西。血從洞裡湧出來,順著下巴往下流,滴在衣服上,滴在地上,滴在阮大夫的手上。他沒有擦,沒有停,因為他需要把膿液擠乾淨,需要把爛肉割乾淨,需要把感染的源頭從我的身體裡徹底清除出去。
擠完了,割完了,阮大夫從木箱子裡拿出一根針和一卷線。針是縫衣針,不是手術縫合針,是那種普通的、家裡縫釦子、縫衣服用的針,彎彎的,銀色的,在晨光中反著光。線是普通的棉線,白色的,很細,很軟,像頭髮絲,像蜘蛛絲,像某種隨時會斷、會松、會從傷口裡滑出來的東西。他把針穿好線,在酒裡泡了泡,算是消毒,然後開始縫合我的傷口。
沒有麻藥。針扎進皮膚,穿過皮下的脂肪層,從另一邊穿出來。每扎一針,我的身體就彈一下,每彈一下,蘇琳就握緊我的手,每握緊一下,我就感覺她的眼淚滴在我的手背上。一滴,兩滴,三滴。她在哭,不是無聲的流淚,是那種憋不住的、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淚。她的眼淚滴在我的手背上,溫熱的,溼溼的,像某種正在傳遞、正在流淌、正在告訴我“你不是一個人,你還有我”的東西。
第一針。針穿過皮膚,嗤的一聲,很輕,像什麼東西被刺破的聲音。血從針眼裡滲出來,一滴一滴的,像露水,像眼淚,像某種正在流逝、正在消失、正在變成記憶的東西。我的身體彈了一下,嘴咬住了嘴唇,嘴唇上的洞更大了,血從洞裡湧出來,滴在地上。
第二針。針穿過肌肉,肌肉在針尖下顫抖,像被電擊了一樣,像被什麼東西刺激了、在反抗、在掙扎、在做最後的抵抗。我的身體彈得更高了,手從蘇琳的手裡滑了出去,因為太疼了,因為手在抽搐,因為肌肉在痙攣。蘇琳又抓住了我的手,這回抓得更緊,緊到我能感覺到她的指甲掐進我的手背裡,掐出了血。
第三針,第西針,第五針。一共縫了十七針。每一針都像在刀尖上跳舞,每一針都像在火上燒烤,每一針都像在死亡的邊緣徘徊。我的身體彈了十七次,蘇琳握緊了我的手十七次,她的眼淚滴在我的手背上十七滴。我的嘴唇被咬穿了兩個洞,上唇一個,下唇一個,血從洞裡湧出來,糊了一臉。
縫完了。阮大夫用剪刀剪斷線頭,把針收起來,把線收起來,把刀在酒裡擦了擦,放回木箱子裡。他站起來,腿在抖,手在抖,渾身都在抖,但他站起來了。他低頭看著我,看著我的手,看著那些黑色的縫線像蜈蚣一樣爬在我的皮膚上,看著那些被擠乾淨了膿液、被割乾淨了爛肉、被縫合好了傷口、但還在滲血、還在發燙、還在疼的手。他的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面湖水,但那面湖水的下面,有什麼東西在翻湧——也許是疲憊,也許是無奈,也許是某種他己經做了無數次、但每一次都像第一次一樣、需要耗盡全身力氣、需要集中全部精神、需要把自己變成一個沒有感情、沒有恐懼、沒有猶豫的機器才能完成的事情。
“好了,”他說,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玻璃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“三天後換藥。不要沾水。不要動。不要感染。”
他轉過身,走了。一瘸一拐的,左腿比右腿短一截,每走一步身體就歪一下,像在跳舞,像在划船,像某種既不是走也不是跳、介於兩者之間、既可笑又可悲、既堅強又脆弱的東西。他的背影越來越遠,越來越小,最後消失在門外。
林濤關上門,用木板頂住,用鐵桶堵住。他轉過身,看著我們,看著蘇琳,看著我,看著這兩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、渾身是傷、渾身是血、渾身是蛆蟲、像鬼一樣的人。他的眼睛紅了,不是哭,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哽住了的、像在忍著不哭的紅。
蘇琳從口袋裡掏出那瓶剩下的消炎藥,只剩最後兩顆了。她把一顆碾碎,撒在我的傷口上,另一顆碾碎,撒在她自己的腳上。藥粉是白的,像雪,像鹽,像某種正在消逝、正在融化、正在變成別的東西的東西。
我靠在牆上,閉上了眼睛。手還在疼,不是那種尖銳的疼,是那種鈍重的、持續的、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湧來的疼。嘴唇上的洞還在流血,血從嘴角流下來,鹹的,腥的。但我的身體不再發抖了,因為太累了,因為太疼了,因為己經麻木了,因為神經己經停止了向大腦傳送疼痛訊號、己經放棄了掙扎、己經默認了“這個身體己經不是我的了”的假象。
蘇琳握住了我的手,她的手很涼,很瘦,骨頭硌著我的手心,但握得很緊。她的眼淚滴在我的手背上,一滴,兩滴,三滴。我在心裡對自己說了一句話。我還活著。還在呼吸。還在心跳。還沒有死。這就夠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