坤哥的懸賞是在我們到達安全屋的第二天發出的。不是慢慢傳出來的,是像瘟疫一樣蔓延的,一夜間傳遍了整個邊境。訊息從園區傳到小鎮,從小鎮傳到鄉村,從鄉村傳到每一個角落、每一條街道、每一間屋子、每一個人的耳朵裡。一百萬,捉拿我們,生死不論。
一百萬。這個數字像一顆炸彈,在邊境炸開了。不是一萬,不是十萬,是一百萬。對坤哥來說,一百萬不算什麼,他一個月的流水就有幾千萬。但對邊境上的那些人來說,一百萬是天文數字,是幾輩子都賺不到的錢,是可以在鎮上買一棟樓、在城裡買一套房、在老家蓋一座大房子、讓老婆孩子過上不用再愁吃愁穿、不用再看人臉色、不用再在這個貧困的、混亂的、什麼都沒有的邊境小鎮上苟且偷生的錢。一百萬,足夠讓一個老實人變成罪犯,足夠讓一個朋友變成敵人,足夠讓一個本來跟你沒有任何關係、沒有任何恩怨、沒有任何交集的人,為了錢去告密、去出賣、去殺人。
生死不論。這西個字比一百萬更可怕。因為它意味著坤哥不在乎我們是死是活,不在乎我們是被抓回來還是被殺了,不在乎我們是被砍去西肢裝在罈子裡還是被一槍爆頭扔在路邊。他只在乎我們不再活著、不再自由、不再能把那些證據帶出去、不再能把那些名單交給該交的人、不再能站在法庭上指證他、不再能活著看到他被判死刑、被關進監獄、被這個世界徹底拋棄。
林濤說,整個邊境都在找我們。他說這話的時候,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吹過枯葉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,釘進了我們的腦子裡。他的眼睛下面有兩個大大的黑眼圈,眼白裡有血絲,密密麻麻的,像紅色的蜘蛛網。他一夜沒睡,因為他要守著門,守著窗戶,守著每一個可能有人闖進來的入口。他的手裡握著槍,手指搭在扳機上,眼睛盯著門口,像一條看門狗,像一個守衛,像一個在說“誰敢進來,我就殺了誰”的人。
黑道在找我們。那些收了坤哥錢的黑幫分子,那些在邊境上做偷渡、販毒、販賣人口、無惡不作的亡命之徒,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鯊魚,從各個角落湧了出來。他們有的開著車,在小鎮的每一條街道上巡邏,眼睛盯著每一個生面孔,每一個身上有傷、走路一瘸一拐、看起來像從地獄裡爬出來的人。他們有的騎著摩托車,在鄉村的每一條小路上穿梭,耳朵聽著每一個風聲,每一聲狗叫,每一聲可能來自我們、可能暴露我們位置的動靜。他們有的步行,在樹林裡、在河邊、在山坡上、在每一個可能藏人的地方搜尋,像獵人,像獵狗,像某種天生就會追蹤、會捕獵、會殺死獵物的東西。
白道也在找我們。那些收了坤哥錢的警察、軍人、政府官員,那些穿著制服、戴著警徽、拿著國家工資、吃著人民飯、但在坤哥的錢面前毫不猶豫地脫下制服、摘下警徽、扔掉良心、變成坤哥的狗的人,也在找我們。他們比黑道更可怕,因為他們有槍,有權力,有合法的身份,有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把我們抓走、打死、或者交給坤哥而不會受到任何懲罰的特權。
林濤的助手是內鬼。
這個訊息是林濤自己發現的。不是有人告訴他的,是他用眼睛看到的、用耳朵聽到的、用自己的命去驗證的。他的助手叫阿成,緬甸人,跟了他三年,是他最信任的人。阿成幫他做過很多事,幫他查過很多案子,幫他抓過很多毒販,幫他擋過很多子彈。林濤說,阿成是他的兄弟,是他的戰友,是他在這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之一。
但阿成收了坤哥的錢。不是一萬,不是十萬,是五十萬。五十萬,買走了林濤的信任,買走了我們的命,買走了那些證據、那些名單、那些用無數條命換來的、可以把坤哥送進監獄、把這座園區燒成灰的東西。阿成把我們的位置賣給了坤哥。不是首接說的,是打電話的,在安全屋外面,在月光下,在以為沒有人聽到、沒有人看到、沒有人知道的地方,用緬語說“他們在倉庫裡,兩個人,一個女人受了傷,另一個也受了傷,林濤也在”。
林濤聽到了。他站在門口,手裡握著槍,眼睛看著阿成,看著那個跟了他三年、幫他擋過子彈、他以為是兄弟、是戰友、是這世界上最信任的人之一的人。他的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面湖水,但那面湖水的下面,有什麼東西在翻湧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悲傷,是一種更深的東西,也許是失望,也許是絕望,也許是某種他終於明白了、但明白得太晚了的、像刀割一樣的東西。
阿成結束通話電話,轉過身,看到了林濤。他的臉白了,不是那種正常的白,是那種被發現了的、恐懼的、像紙一樣的白,白得發青,白得像死人。他的嘴張著,想說什麼,但發不出聲音,只有氣聲,只有那種像風吹過枯葉的沙沙聲。他的手伸向腰間的槍,但林濤的槍己經響了。
砰。子彈打穿了阿成的膝蓋。不是胸口,不是腦袋,是膝蓋。林濤不想殺他,因為殺了他太便宜他了。他要他活著,活著跪在地上,活著看著自己的血從膝蓋裡流出來,活著感受那種骨頭碎裂、韌帶斷裂、一輩子都站不起來、一輩子都要拄著柺杖、一輩子都要被人叫“瘸子”的痛苦。阿成倒在地上,抱著膝蓋,渾身發抖,嘴張著,發出一聲慘叫。那聲音很大,大到整個小鎮都能聽到,大到倉庫裡的我們都聽到了,大到在遠處巡邏的摩托車都停了下來、朝這個方向看了一眼。林濤走過去,蹲在阿成面前,把槍口抵在他的額頭上。他的眼神很平靜,平靜得像一面湖水,但那面湖水的下面,有什麼東西在翻湧——不是憤怒,不是仇恨,是一種更深的東西,也許是悲哀,也許是無奈,也許是某種他永遠不會說出口的、在看到自己最信任的人背叛自己時的、比憤怒更深、比仇恨更重、比任何東西都更接近死亡的東西。
“為什麼?”林濤問。聲音很輕,輕得像風吹過枯葉,但每個字都像釘子,釘進了阿成的腦子裡。
阿成沒有說話。他的嘴張著,想說什麼,但說不出,因為太疼了,因為太害怕了,因為眼淚堵住了喉嚨。他的眼淚掉了下來,不是無聲的流淚,是那種憋不住的、像擰開了水龍頭一樣的淚。他哭著,渾身發抖,像風中的樹葉,像一臺快要散架的機器,像某種正在碎裂、正在崩塌、正在變成廢墟的東西。
“五十萬,”他終於發出了聲音,沙啞的,像砂紙磨玻璃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,“他給了我五十萬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