很多人圍了過來。
不是一兩個，是一大群。旅客、工作人員、警察、保潔阿姨，男的女的老的少的，他們低下頭，看著癱在地上的我。
我渾身是傷。臉上有血，衣服上有泥，頭髮上粘著不知道什麼東西。看起來大概不像個人了。有人在搖頭，有人在嘆氣，有人拿手機在拍，有人轉身走了。那些眼神我看得懂——好奇的，同情的，害怕的，還有那種說不清楚的眼神，大概是不知道該不該幫忙、幫了會怎樣、不幫會不會良心不安。
我就那麼坐在地上，沒有力氣動，也沒有力氣想。地上是冰涼的，瓷磚地面，機場那種白色的大瓷磚，涼氣從屁股底下往上竄，穿過骨頭，鑽進心裡。我想站起來，但腿不聽使喚。事實上我哪兒都不聽使喚，整個人像一攤爛泥。
一個保潔阿姨走了過來。
藍色工作服，帽子，手裡拿著掃帚和簸箕。她年紀很大了，頭髮花白，臉上全是皺紋，深深的，密密麻麻的。她蹲下來，把掃帚和簸箕擱在地上，從口袋裡掏出一瓶水。那種很便宜的礦泉水，塑膠瓶上的標籤磨得看不太清了。
她把水瓶遞給我，說話帶著濃重的口音：“姑娘，到家了，別哭了。”
到家了。
這三個字一出來，我的眼淚就憋不住了。不是默默地流淚，是那種控制不住的、從身體最深處湧出來的哭。我接過水瓶，手抖得厲害，水瓶在我手裡晃來晃去，差點掉了。我擰蓋子，右手缺了兩根手指，擰了好幾次才擰開。
我喝了一口。
水是甜的。
不是加了糖的那種甜，是一種很乾淨的、很清澈的甜。涼涼的水從喉嚨往下流，像一條細細的線，穿過胸口，落到胃裡。那股涼意在身體裡慢慢擴散開來，像是什麼東西在慢慢熄滅。
我活了二十三年，第一次覺得白開水好喝。
以前總覺得白開水沒味道，不如飲料，不如奶茶。但現在，在經歷了那些事情之後，在從那個地方爬出來之後，在失去了一切之後，白開水變成了世界上最好喝的東西。因為它不是髒水，不是泥漿，不是臭水溝裡撈起來的東西。它是乾淨的。是能讓人活下來的。
保潔阿姨沒有走。她蹲在我旁邊，就那麼看著我。她的眼神很平靜，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，但我總覺得那平靜底下藏著什麼東西。不是同情，不是可憐，是別的什麼。也許是心疼，也許是無奈，也許是活了這麼大歲數見過了太多事情之後，還沒有麻木、還想做點什麼的那種東西。
“姑娘，”她說，聲音很輕，“不管經歷了啥，回來了就好。活著就好。”
活著就好。這西個字她說得很平常，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。你活著，你回來了，你到家了。那些痛苦，那些失去，那些再也回不來的東西，都先放一放。重要的是你還活著，還有心跳，還有呼吸。重要的是你回到了這個地方。
我用袖子擦了擦臉，袖子溼透了，蹭在臉上涼颼颼的。我撐了一下地面，想站起來。手在抖，胳膊在抖，全身都在抖。但我撐著，一點一點地把身體從地上拔起來。保潔阿姨扶了我一把。她的手很粗糙，手指粗短，手背上青筋凸起，老人斑星星點點的。但她的手很暖，暖得我渾身發抖。
不是冷的抖，是那種終於被人碰了一下、終於被人拉了一把、終於被陌生人伸出手幫了一下之後，怎麼都忍不住的抖。
我站起來了。腿還在抖，但站起來了。我看著保潔阿姨，想說謝謝，但嗓子堵得厲害，聲音怎麼都擠不出來。她笑了笑，很淡的笑，然後撿起掃帚和簸箕，轉身走了。她的背挺得很首，走路的步子很穩，像是在說——你好好活著就行了。
我站在航站樓裡，手裡握著那瓶水，還剩大半瓶。我擰上蓋子，把水瓶塞進揹包。揹包裡有一個骨灰盒，一瓶水，一本護照，一張登機牌。就這些了。這個世界上我剩下的全部東西。
我朝出口走。每一步都像踩在刀上，膝蓋嘎吱嘎吱響，但我想著——你還在走，你還能走，你還活著。
出口處有一個人，舉著牌子，上面寫著我的名字。
林小禾。
是我媽。
她老了。頭髮全白了，白得像雪。背也駝了，腰彎得像一張弓。她穿著那件紅棉襖，我記憶裡的那件，她最喜歡的那件。她說穿紅色喜慶，穿紅色吉利。
她看見我了。
嘴張開了，想喊什麼，但沒喊出來。眼淚就那麼掉下來了，大顆大顆的，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。然後她朝我跑過來。跑得很快，不像一個駝背的老太太，像是等了一輩子、不能再多等一秒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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