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良引著陳鶴穿過潔淨明亮的走廊,來到一扇厚重的雙開門前。門內隱約傳來低沉的交談聲。馬良推開門,做了一個請的手勢。
會議室裡,橢圓形的長桌旁已經坐滿了人。約莫二十多位,年齡從三十出頭到五十多歲不等,大多穿著軍裝常服或便裝,肩章上的星槓顯示著他們至少都是上校或相當級別的研究員、教授。
當陳鶴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,室內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。
這些目光裡,好奇、審視、探究,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“終於見到活的了”的意味。
陳鶴在石家莊學院創下的那些傳奇紀錄,在軍內科研和教學系統並非秘密,早已成為某種帶有激勵色彩的談資。很多人聽過他的名字,看過他的成績檔案,但親眼見到本人,對大多數人來說還是第一次。
超過一米八五的身高讓他即使在軍人中也顯得挺拔出眾,但最讓人矚目的,是他那張過分年輕的臉龐,以及肩章上那兩槓四星的大校軍銜。
這份年輕與如此高階軍銜的組合,本身就散發出一種極具衝擊力的“非常規”氣息。站在他身旁、已年過五十的教導主任馬良,此刻在年齡和“常規晉升路徑”的映襯下,更像是一個清晰的參照物,無聲地凸顯著陳鶴的特殊。
陳鶴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,對聚焦而來的視線似乎毫無所覺,或者說早已習慣。他微微頷首,步履穩健地走到馬良示意的主位旁,但沒有立刻坐下。
馬良清了清嗓子,面向眾人,聲音洪亮地介紹:“各位,這位就是陳鶴同志,來自監察廳,此次是帶著軍部的專項任務蒞臨我校,尋求與各位專家的合作。大家歡迎!”
話音剛落,會議室裡響起了頗為熱烈的掌聲。掌聲裡夾雜著禮貌,也包含著對“傳奇人物”初見的好奇與某種程度的期待。很多人一邊鼓掌,一邊更仔細地觀察著陳鶴的表情和舉止。
掌聲稍歇,陳鶴向前半步,臉上帶著禮節性的淡笑,開口自我介紹,聲音清晰平穩:“各位老師,專家,我是陳鶴。客套話不多說,我直接說明來意。”他頓了頓,目光變得更為專注,“軍部交辦,也是當前急需的一項任務,是在現有‘大國崛起’戰略推演系統的基礎上,進行深度改進和大幅擴容,目標是打造一個高度擬真、可用於高層次指揮訓練和危機預案推演的‘戰爭模擬實驗室’。”
他言簡意賅,但“戰爭模擬實驗室”這個詞一出來,會議室裡的氣氛明顯為之一凝。許多專家臉上的好奇瞬間被驚訝和思索取代,彼此交換著眼神。
“這不是簡單的遊戲版本升級,”陳鶴繼續道,語氣加重,“而是需要構建一個涵蓋多維度戰場環境、融合政治經濟軍事社會多重變數、能夠模擬複雜敵我博弈和決策連鎖反應的龐大系統。需要各位在各自擅長的領域——無論是戰場環境建模、武器裝備效能模擬、指揮控制系統演算法、還是後勤保障、情報分析、甚至心理學、國際關係模擬等方面——提供最專業的知識和建模支援。”
他話音落下,會議室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預想中的“技術諮詢”或“區域性協助”,變成了參與構建一個如此宏大且目標極高的系統性工程,這跨度讓許多人心頭一沉。
在場的都是內行,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:那絕不是修修補補,而是近乎從框架開始的重新設計,涉及海量的基礎資料採集、極其複雜的模型構建、前所未有的系統整合,以及難以估量的測試除錯工作量。這需要的人力、物力和時間,想想都讓人頭皮發麻。
沉默持續了十幾秒,被一個戴著眼鏡、頭髮花白的老專家打破。他扶了扶眼鏡,眉頭緊鎖,語氣謹慎地開口:“陳鶴同志,我是系統工程教研室的劉明遠。首先,我們絕對願意為軍隊的需要貢獻力量。但是,按照您剛才的描述,這個‘模擬戰爭實驗室’的構建,工作量是不是太過龐大了?這幾乎是一個超大型的國家級科研專案。比如,僅僅各種主戰裝備在不同環境下的精確效能模擬,就需要海量的實測資料和理論推導,這絕非我們一個學校、甚至一個部門能獨立完成的。還有,您提到要融合非軍事變數,像經濟影響、國際輿論反應模擬,這涉及到更復雜的社會科學建模,不確定性極大,目前學術界也遠未達到可實戰應用的程度。”
劉明遠的話引起了在場不少人的暗自點頭。
另一位相對年輕些、從事資訊對抗模擬的研究員也忍不住開口:“陳廳,劉教授說得在理。而且,這種大型系統的架構設計本身就是一個巨大挑戰,各子系統間的介面標準、資料交換協議、即時性與精確性的平衡這些問題如果沒有一個極其周詳、並且被證明可行的頂層設計,後續工作很容易陷入混亂。請問,對於如此龐大的工程,您是否有比較具體、分階段實施的技術路線圖或者計劃草案?”
這個問題很關鍵,所有人都看向陳鶴。空有目標而無切實路徑,那只是空中樓閣。
陳鶴神色不變,等提問的聲音落下,他才平靜地開口:“具體的初步架構和關鍵技術難點分析,我已經有了草案。待核心團隊確定後,會詳細討論分解。至於時間,”他略一停頓,清晰地吐出一個詞,“軍部給的期限是——一個月。”
“一個月?”
“多少?!”
“我沒聽錯吧?”
這個詞像一塊巨石砸進平靜的水面,瞬間激起一片難以置信的低呼和議論。就連剛才提問的劉明遠教授也愕然地張大了嘴。那位年輕的研究員更是直接脫口而出:“臥槽一個月?陳廳,您是說,從現在我們坐在這裡開始算,一個月後,要拿出一個能用的‘戰爭模擬實驗室’雛形?這這怎麼可能?”
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,說出了許多人的心聲。會議室裡充滿了躁動和懷疑的空氣。一個月?對於他們這些深知大型科研專案週期的人來說,這個時間單位用來完成一個稍微複雜點的模組除錯都未必夠,現在卻要完成一個聽起來像是科幻概念的系統工程?
“這簡直”另一個專家小聲嘀咕,後半句“天方夜譚”沒完全說出口,但意思已經再明白不過。許多人臉上露出了苦笑、搖頭、甚至覺得有些荒誕的表情。讓他們這些頂尖的專業人員去完成一個“不可能完成的任務”,這種感覺並不好受,甚至有些挫敗。
“陳廳,”劉明遠教授再次開口,語氣比剛才沉重了許多,“不是我潑冷水,也不是我們畏難。只是一個月時間,要憑空打造出這樣一個高度複雜的系統,恕我直言,這需要的恐怕不僅僅是技術,還得有‘嫦娥從月球上給我們帶回現成技術包’那樣的奇蹟才行。我們理解任務緊急,但科學規律和工程實踐,它有它的客觀週期啊。”
會議室內再次安靜下來,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陳鶴身上,等待他的回應。質疑和壓力,如同實質般在空氣中瀰漫。馬良在一旁看著,手心也不由得有些出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