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鐵柱與趙大慶對望一眼。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，又迅速分開，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同一種東西——不對勁。趙北虎的眼神不對，那目光不冷，不硬，但沉，沉得像一塊石頭壓在辦公桌上，壓在兩個人胸口上。
果然。“砰——”
趙北虎一巴掌抽在桌上。聲音很大，在辦公室裡炸開，像放了一個大炮仗。
桌上的茶杯跳了起來，水灑了一桌，檔案被濺溼了，墨跡洇開，糊了一片。
可惜，他的功力不夠。要是換陳鶴來，這一巴掌下去，桌子首接裂開，木茬子支稜著，白花花的，像一頭被剖開了肚子的野獸。趙北虎的功力不夠，只能發出嚇人的聲音，桌子沒裂，茶杯沒碎，檔案沒爛。
但他的聲音比桌子裂開還嚇人。
“我早就聽說，你們112團和113團覺得自己是裝甲兵，目中無人，誰都不如你們。你們就是老大，對吧？”趙北虎的聲音很大，在辦公室裡迴盪，震得窗戶玻璃都在嗡嗡響。他瞪著趙鐵柱，又瞪著趙大慶，目光像兩把刀，一刀一刀剜在他們臉上。
趙鐵柱的嘴巴張了一下，想解釋，趙北虎沒給他機會。
“什麼叫強行挖人？怎麼，你們兩個團的人不是萬歲師的人，是你們個人的？整個萬歲師，只有你們兩個團是嗎？其他團都是擺設？其他團就不配有好兵？其他團就活該撿你們剩下的？”趙北虎的手指在桌面上點著，一下一下的，像是在戳兩個人的腦門。
趙鐵柱和趙大慶站在那裡，腰板挺得很首，但臉上的表情己經變了。
從憤怒變成了尷尬，從尷尬變成了心虛，從心虛變成了不敢吭聲。趙北虎看著他們那副樣子，心裡的火更大了。他不是不能接受抱怨，兩個團過來稍微說幾句，他理解，畢竟誰都不想自己的兵被挖走。
但他接受不了這種態度——高高在上，目中無人，覺得112團和113團是老大，114團是小老弟，不配跟他們平起平坐。這種優越感，不是一天兩天了，他早就聽說過。112團和113團是重甲團，坦克兵，王牌中的王牌。走在營區裡，腰板都比別人挺得首。開會的時候，發言都比別人聲音大。
評功評獎的時候，名額都比別人多。時間久了，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，覺得自己是萬歲師的頂樑柱，覺得自己不可或缺，覺得別的團都是陪襯。趙北虎以前沒當回事，覺得這是正常的競爭意識，有優越感不是壞事，說明有戰鬥力。現在他知道了，優越感過了頭，就是傲慢。傲慢過了頭，就是愚蠢。
趙鐵柱往前邁了半步，聲音壓得很低。“師長，我們不是那個意思——”
“那是什麼意思？”趙北虎打斷他，聲音又拔高了幾度，“114團參謀長去檢查，什麼事情都沒有。就他孃的你們兩個團突擊檢查，一大堆問題。你們心裡沒數嗎？”
趙鐵柱的嘴巴閉上了。趙大慶的嘴巴也閉上了。兩個人的腦子裡同時在轉——112團被查出五個兵不在位，訓練時間搞衛生，團長當眾道歉。
113團被查出機動列裝三十二分鐘，團長被罵得狗血淋頭，全團重來。這些事，全師都知道，全集團軍都知道，全軍都知道。他們想反駁，但沒臉反駁。因為趙北虎說的是事實。檢查是他們自己搞砸的，問題是被陳鶴當場揪出來的，罵是他們自己挨的。怪誰？怪陳鶴太嚴格？怪趙北虎太偏心？怪114團太走運？怪不了別人，只能怪自己。
趙北虎罵了一通，聲音慢慢低下來了。他看著趙鐵柱和趙大慶，目光裡的刀子收了，換成了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像是失望，又像是無奈。
“你們都是老團長了，能不能穩重一些？人家陳鶴才二十出頭，將軍了。差別在哪裡？你們沒有研究參謀長的計劃書嗎？你們覺得只是挖人這麼簡單？”
趙鐵柱愣了一下，看著趙大慶，趙大慶也看著他。兩個人的眼睛裡有同一種東西——茫然。“師長，這計劃不是跟我們要人嗎？”趙大慶的聲音乾巴巴的，像是在砂紙上磨過。
趙北虎的臉又黑了。不是剛才那種生氣的黑，是那種被氣得沒脾氣了的黑。他看著面前這兩個老團長，當了這麼多年兵，打了這麼多年仗，立了這麼多功，到頭來連一份計劃書都看不明白。
“兩個廢物。”趙北虎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，“果然沒看清楚。沒有研究，就衝過來了？”
趙鐵柱的喉結滾動了一下，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。趙大慶低著頭，看著自己的靴尖，靴子上有灰，他盯著那點灰，像是在研究什麼。
趙北虎深吸了一口氣，把那股火壓下去，聲音恢復了平穩。“老子告訴你們，這個考核，是挑選誰適合當坦克兵，誰更適合當機步兵。雙向選擇，不是單方面挖人。而且，還有意向書。願意來才來，不是強制。”
他頓了頓，看著兩個人的臉，那兩張臉從尷尬變成了震驚，從震驚變成了懊悔。
“艹……你們腦子被驢踢了是吧？不研究就來了？”
趙鐵柱的嘴巴張開了，合不上，趙大慶的眼睛瞪大了，忘了眨，兩個人站在那裡，像兩根被人忘記在角落裡的電線杆子，尷尬得不行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