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隻鞋突然發狠似地一頂，幾乎把壓在上面的木盤震偏半寸。
林建國手臂一沉，立刻重新壓穩，可他手背那片烏痕也隨著這一下往上蔓了些，隱約己爬到腕骨邊。林述看得眼皮一跳，心裡很清楚，父親現在其實是在拿自己這副半掛在井門裡的身體硬頂。頂得住一時，頂不住一夜。
“快看那布。”他說。
沈秋禾沒作聲，只將那片夾出來的暗紅布角平攤在掌心。偏室裡光線很差，正殿那盞引魂燈又隔著門，照進來的只是一線暖黃。她低頭看了兩秒，忽然轉身把白紙燈提近些，藉著燈火去照。
這一照，那布角上的痕跡立刻更清楚了。
果然不是普通布紋。
上面真有字。
只是因為布角太小，那字只剩了不到一半，一豎一撇被水泡得發漲，邊緣還沾著一點發黑的墨痕。可即便如此，也能勉強認出，那確實像個“秋”字的右半邊。
半個秋字。
偏室裡沒人說話。
可這半個字，比整張名紙更讓人心裡發涼。因為它把一件原本還停留在猜測裡的事，硬生生按實了——當年這隻鞋裡壓著的，不只是沈秋禾的一縷頭髮，還有她名字的一部分。
“為什麼偏偏是我？”沈秋禾盯著那布角，聲音發輕，卻繃得極緊。
這句不像在問別人，更像她在逼自己從那些年零散記憶裡翻答案。
林述沒有立刻接話。其實他心裡己經有一條很模糊的猜測在成形，只是還差一口氣把它串起來。母親的發，自己的發，沈秋禾的發；再加上沈秋禾半個“秋”字。三個人裡，一個是林家女主人，一個是林家血脈，而另一個——是沈守山的女兒。
井門、祠堂、西屋，這一整套封禁，本就是林家和沈家一起做下的。
那麼攪亂“女人殼”認主的，也就不只是“像誰”，而是要把這副殼與林家、沈家兩邊的線都纏亂。
“你爹當年不只是幫我媽守祠堂。”林述低聲開口，“他還得把自己這一家的線，也塞進去一點。”
沈秋禾抬頭看向他。
“什麼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這隻鞋本來該認的，可能並不只是‘林家女人’這一條路。”林述看著她掌心那片紅布，慢慢道，“它要是真只認林家，壓我媽和我的發就夠了，何必再壓你的？除非它當年跑出來的時候，己經順著祠堂或者井門碰到了沈家那邊。”
林建國沉默片刻，竟緩緩點了下頭。
“對了一半。”他說。
這一句讓兩人同時看向他。
林建國臉色仍不好，嗓音也啞，可他這會兒顯然是想通了什麼舊事，眼神沉得厲害。
“不是它後來碰到沈家，”他低聲道，“是當年最先摸到它的，就不只林家一個。”
“誰？”林述心裡一緊。
“你娘，和沈守山。”林建國看著地上那團被壓住的灰布，“那晚最先下井邊、最先碰到跑出來那半副殼的人，就是他們兩個。後來你娘進西屋鎖殼，你沈叔留祠堂壓名，不只是因為一個守殼、一個守名，還因為那東西最早沾上的，就是他們倆。”
這話一齣，許多先前對不上的地方頓時往一塊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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