風一下比一下涼。
林述站在溼線上，左手攥著銀鐲，右手慢慢把銅鏡從懷裡抽了出來。鏡背冰得厲害，邊緣壓在掌心那道傷口上，像故意要把他那點疼給吊起來似的。
前頭那兩隻鞋還停著。
但不是不動，而像在等。井口那邊每“咚”一聲，它們就會跟著輕輕往前顫一下，像兩隻己經套上韁繩的牲口，只等哪邊力更大，就跟著往哪邊走。
“阿述，別快。”趙有德在後頭壓著聲音提醒，“你一快，它們就知道你是要騙它。”
林述點了下頭，沒回。
他很輕地往左側挪了一步。
只是半步，腳還踩在溼線上，沒有完全離開“先佔路”的位置。可也就是這半步，讓前頭那兩隻鞋同時偏了偏。它們顯然很在意他的每一點變化。
林述穩住心神，又挪了第二下。
這一次，他手裡的銅鏡己經微微抬起，鏡面斜斜朝前，剛好能照見那兩隻鞋和腳下溼線的一截。
鏡子裡，果然還是沒有完整的人影。
只有一片灰白潮氣中，兩隻鞋一前一後地停著，後頭拖著模模糊糊的下半截裙襬。更遠一點的地方，鏡面最深處隱約還有一團圓黑，像井口，又像一個半開的眼窩。
林述心裡一沉，知道不能再多看。
他按住那點發寒的念頭，繼續往左邊牆角退。
這過程很慢，慢得像不是人在走，而是在順著一條極細的河流挪腳。每退一步，腳下溼線都會繃一下，前頭那兩隻鞋也都會跟著動一動。它們像在判斷：這個被認上的活人，到底是想逃，還是在給它們領路。
首到退到牆角，林述才停下。
這牆角不深，地上堆著半截爛磚和一些被雨水泡黑的草根。靠牆的位置凹進去一塊，恰好能立住一面鏡子。更妙的是，站在這兒往外看，既能讓鏡子斜照溼線，又像天然留了個“入口”。
“就這兒。”他低聲說。
趙有德立刻撲上來，兩枚銅錢“啪”“啪”壓到鏡子前頭，又把整串錢往鏡腳邊一繞。銅錢一碰地，原本平平無奇的牆角竟像一下暗了些。不是天真黑下來，而像那裡多出了一道看不見的縫。
“秋禾，把袖口那塊布壓鏡背。”趙有德又喝。
沈秋禾強忍著右腳那股僵冷，一把扯開袖口，將那塊帶著半個秋字的紅布按到鏡背上。
“會不會太冒險？”林建國語氣發沉。
“就是要它聞見一點真東西，才肯認。”趙有德頭也不抬，“光靠哄，騙不過它們。”
這話沒錯。
這兩隻鞋己經被祠堂、西屋、井路來回扯過一遍，不是隨便一面鏡子、一串錢就能騙走的。它們必須在那“假門”裡聞見一點熟氣：一點舊門影子，一點半個名字，一點被認過的新血——少一樣，都會像；多一樣，又可能當場成真。
林述就站在鏡子邊，離那牆角“假門”最近。
這一刻，他甚至能清楚地感覺到，鏡子後面不是空的。那不是幻覺，而像真有一塊地方被他們生生拼了出來：一面照舊門的銅鏡，一塊壓過半個秋字的紅布，一串專門哄夜路的銅錢，再加上他這個剛被門路認上的活人站在一旁。
這麼拼出來的東西，或許算不上一扇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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