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真正亮起來的時候，林述幾乎有種不真實的感覺。
他這一夜像被人從祠堂、後坡、井口和老宅之間來回撕了幾遍，按理說這會兒該困得連眼睛都睜不開，可真正回到院門前時，他反而一點睏意都沒有。不是精神好，而是整個人都像被什麼東西吊著，肉是沉的，神經卻繃得發亮。
院門半開著。
昨夜他離開時太急，後來又一路跟著去祠堂、去後坡燒發，根本沒顧上回來重新收拾。院裡一片狼藉，白紙燈歪在簷下，燈紙皺得像被溼手反覆揉過，門檻邊還殘留著昨夜鏡碎前後踩亂的泥痕。
西屋那邊卻很安靜。
安靜得過分。
彷彿整間老宅昨夜真正“活”過來的，不是西屋，而是他自己。
“白天別立刻進屋。”趙有德在門外低聲提醒。
林述回頭，看見趙有德和林建國都站在院門外，沒有首接往裡邁。沈秋禾則靠在門邊那堵舊牆上，臉色依舊白，右腳顯然還不太舒服，只能把重量多放在左邊。
“為什麼？”林述問。
趙有德看了眼院裡，聲音發沉：“你昨夜留了太多腳，先讓白氣壓一壓。”
“白氣？”
“白天的氣。”趙有德抬頭看了眼天色，“夜裡東西亂，天亮以後，陽氣不是一下就能把它們全沖掉，只能慢慢往下壓。你若頂著昨夜那一身門路和井氣進屋太快，屋裡的死氣、剩氣、舊路會重新往你身上貼。”
林述聽明白了。
還是那個理。
這些東西不是單靠“白天了”就會自己沒了。白天只是把它們從明處壓回暗處，但沒散盡之前，人自己也得順著規矩走。
“等多久？”他問。
“先站一炷香。”林建國終於開口。
他聲音比夜裡更啞，像一夜下來喉嚨裡都磨出了一層砂。可人還站得住，說明井邊那口氣暫時沒再往上翻。
林述沒再多問，就站在院門外，背對著初升的晨光，聽著村裡一點點恢復人氣。
先是很遠的雞叫。
隨後是某家院門“吱呀”一響，又很快合上，像屋裡的人只是試探著往外看了一眼，不敢真出來。再然後，是木桶碰井沿的悶響、掃帚掃地的沙沙聲、還有老人壓得很低的咳嗽。
村子活了。
可這種“活”很薄。
像一層新糊上去的紙，底下還是昨夜那片泡爛的舊痕。
林述站著站著，忽然覺得腳底那股涼意又冒出來了。
不是整隻腳都涼，而是右腳先冷。
很輕，卻很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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