溼透的黑髮貼在額前,冰涼水珠順著下頜、脖頸滑落,混著雨水與淡淺血漬,是宋梔從沒見過的狼狽。
他佝僂著脊背癱靠在沙發上,渾身力氣盡數抽離。方才緊箍著她的手臂無力垂落,指甲冰涼青紫,連抬手的餘力都沒有。
連日的沼澤潛伏、暴雨中的生死對峙、帶傷強行折返,層層傷痛與疲憊摧殘著他。
他卻始終咬牙隱忍著。
那雙嶄新的戰術手套卻被他牢牢地護在懷裡。
溫熱的水灌滿浴缸,宋梔一臉冷沉,盯著泡在魚缸裡的陸嶼,幫他清理著身上傷口的汙漬。
漸漸恢復血色的陸嶼幾次抬眸看向宋梔,到了嘴邊的話又被他嚥了回去,他沒有勇氣說出口。
“什麼都別說,我知道,你在調節狀態,我也知道你身為狙擊手壓力很大,一念生死......”
宋梔找來乾淨的浴巾,裹住一首沉默不語的陸嶼,替他擦拭水漬和頭髮。
宋梔力道放得極輕,細細擦去他髮梢不斷滴落的水珠,指尖擦過肩頭猙獰擦傷時,動作頓了頓,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疼他。
陸嶼垂著頭,視線落在地板溼漉漉的水痕上,喉結重重滾了好幾下,沙啞的嗓音才悶沉沉飄出來。
“對不起,嚇到你了。”
他知道她怕黑,怕那些怪力神談,可她依舊在黑暗中一眼認出了他。
宋梔擦頭髮的手慢下來,輕輕揉了揉他溼漉漉的後腦勺,語氣壓著一層藏不住的心疼,“比起害怕,我更怕你回不來......”
方才幫他清洗時,看著一道道深淺交錯的劃傷,她心口揪得一陣陣發緊。尤其是肩頭那道子彈擦痕最兇險,是狙擊槍子彈,再偏一寸,後果不堪設想。
陸嶼抬起眼眸,眼底青黑濃重,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脆弱,不復平日裡的騷氣和張揚,看向宋梔的眼神里帶著厚重的後怕和驚慌。
“我把他幹掉了!我把B組的狙擊手幹掉了!”他說道。
“在馬耳他,放冷槍打傷柯蘭特的就是他!我肩膀上的這一槍也是他留下的,但是他失手了......或許是因為下雨,也或許是因為我命大,子彈的氣浪擦著我的肩膀飛過,我抓住了這一個破綻,幹掉了他!”
“A組有仇必報!必須血債血償!”
陸嶼的聲音很輕,也很平靜,只是在句尾有些微微的顫抖,他就像是在說的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,
可明明,他差點葬身於對方的狙擊槍之下。
宋梔用毯子裹住仍不停顫抖的陸嶼,鼻尖猛地一酸,眼眶瞬間泛起溼熱,她伸手捧住他泛著青白的臉頰,掌心貼著他的皮膚,試圖向他傳遞真實而炙熱的體溫,驅散他心底的寒意。
陸嶼怔怔望著她泛紅的眼尾,積壓多日緊繃的神經在此刻徹底鬆垮,連日對峙潛伏積攢的恐懼、壓抑、劇痛一股腦湧上來。
他微微前傾身子,重新埋回她肩頭,手臂虛弱無力,只能輕輕環住她的腰。
“只有回到你這裡,我才算安全。” 低沉的聲音裹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懦。
“在沼澤裡的時候,我滿腦子想的都是你,快撐不住的時候,一想到我還有你,才能咬著牙熬下去……我必須活著回來!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