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綰綰正把那碟剛做好的綠豆糕往食盒裡裝，青杏從灶房外探進半個腦袋。“娘娘，寧王府送東西來了。”
沈綰綰的手停在食盒蓋子上。“送東西？不是送信？”
“是個食盒，裡頭裝著信。”青杏把那隻比她臉還大的紫檀木食盒拎進來，擱到案板邊上，“還有一幅畫，用錦筒卷著，說是寧王殿下親手畫的。”
沈綰綰把食盒蓋子扣好，伸手去拿那隻錦筒。筒身是湘妃竹的，兩頭鑲著白玉，入手溫潤。她擰開一頭的玉塞，從裡面抽出一卷紙，慢慢展開。
紙張很大，幾乎鋪滿了整個案板。畫是用礦物顏料畫的，色彩濃豔，筆觸潦草卻透著一股子活潑的生氣。
畫面正中擺著一張太師椅，椅背上搭著一塊繡著牡丹花的綢墊子。
大橘和公主並排蹲在太師椅的椅面上，大橘在左邊，公主在右邊，兩隻貓的姿態出奇一致，前爪併攏，後腿盤著，圓腦袋微微揚起，一副君臨天下的架勢。
椅子左右兩側，三十隻貓整整齊齊地蹲成兩列，左邊那列全是寧王府原有的貓，花色各異，胖瘦不一，右邊那列只有公主一個，通體雪白，唯有尾巴尖兒沾了一點髒。
最妙的是畫面右下角。那裡蹲著一個人，沈婉清。她穿著一身家常的玉色襦裙，頭髮鬆鬆挽著，手裡捏著一把貓梳，蹲在牆角，表情木然，頭頂畫師特意用小楷注了一行字：寧王妃觀察貓群議會中。
沈綰綰把畫看了三遍，手指在畫紙邊緣輕輕敲了敲。“青杏，你看右下角那兒。”
青杏湊過去看了一眼，噗嗤笑出聲來。“寧王妃這個表情，跟咱們灶房後頭那隻偷魚被逮住的花狸貓一模一樣。”
“不止。”沈綰綰指了指畫裡沈婉清手裡那把貓梳，“梳子拿反了，齒兒朝上，梳背朝下，這架勢是要給貓梳毛還是給貓順毛？”
青杏又仔細看了看，笑得首不起腰。沈綰綰把畫卷起來，重新塞回錦筒，這才去看那隻紫檀木食盒。食盒分兩層，上層是蕭珩的信，下層是西塊貓形綠豆糕，做得精緻，貓耳朵是用紅豆沙點的，眼睛用黑芝麻嵌的，惟妙惟肖。
信是蕭珩寫的，字跡比上回那封稍整齊了些，但還是透著一股手忙腳亂的氣息。信上說：公主入府半月，己憑武力收編全部貓群，現任貓群首席執政官兼武力擔當。
沈婉清從“人貓大戰”轉為“割地賠款”，她把正院西廂讓出來做了第二貓舍，條件是公主和大橘不許再進她的衣櫃，不許在她梳妝檯前打滾，不許把她衣裳當貓窩。
大橘對此表示非常滿意，因為西廂比原來的貓舍大三倍，窗臺還朝南，曬太陽特別舒服。
公主對此也表示滿意，因為西廂裡新添了一整套桃木貓爬架，是沈婉清從木器坊定做的。
信的末尾，蕭珩用一種小心翼翼的筆觸寫道：大嫂，沈婉清近日居然主動去貓舍給貓梳毛了，雖然梳的是公主那一列最胖的那隻橘貓，雖然梳得手都在抖，雖然梳完之後洗了三遍手，但她確實去了。這算不算好兆頭？
沈綰綰放下信，拿起一塊貓形綠豆糕咬了一口。糕點酥軟，豆沙餡兒甜度適中，她嚼了兩下嚥下去，伸手去夠案板角上的毛筆。
青杏看著她。“娘娘要回信？”
“回。”沈綰綰把硯臺往自己這邊挪了挪，提筆蘸墨，“他問是不是好兆頭，我得告訴他，貓是最好的中間人，這事兒有譜。”
她在信紙上寫道：弟弟如晤，畫甚有趣，貓群議會那幅可裱起來掛你書房，日後史書工筆，此乃寧王府貓政元年開國大典。
至於沈婉清梳毛之事，非好兆頭，乃貓威所懾，屈膝求和。
然貓最通人性，她既肯近前，便是轉機。
建議下次在貓舍備兩杯熱茶，恰逢她去梳毛時，你也去，坐下來一起給貓剪指甲，話匣子自然就打開了。
末了，她又在信紙角上畫了一隻貓，貓蹲坐著，兩隻前爪捧著一隻茶杯，杯口冒著三縷熱氣，貓的圓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，嘴角還翹著。
她把墨吹乾，摺好裝進信封，連同那碟貓形綠豆糕和錦筒一併交給青杏。“讓門房的人送去寧王府，走角門快些。”
青杏應了一聲，抱著食盒往外走，走到門檻那兒又回頭。“娘娘，您畫那隻貓，鼻子上的斑點畫得歪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