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善祥的筆尖微微一頓,抬起頭看了楊秀清一眼。東王的這套策略,她越聽越覺得——像極了歐洲列強在東亞玩的那些把戲。英國在清廷和太平天國之間兩頭下注,法國在北越和南越之間挑撥離間。如今東王把這一套原樣搬到了倭國身上,以彼之道還施彼身,讓倭國列島陷入一場漫長的、由太平天國暗中操控的內戰。
“東王,”她輕聲問,“如果幕府或者倒幕派查出武器是從我們手裡流出的,會不會對我們不利?”
楊秀清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
“查出來又怎樣?我們現在佔著琉球和五島列島,水師的八艘軍艦在東海和南海巡弋,幕府和倒幕派都在陸地上打得頭破血流,誰有餘力來管我們在海上的事?再說了——”他微微眯起眼睛,“就算他們想管,他們拿什麼管?幕府的水師就那幾條破船,倒幕派連像樣的海軍都沒有。他們敢對我們動手,我們的軍艦就敢炮轟他們的港口。”
傅善祥沒有再問,低下頭繼續記錄。
“五島列島那邊,移民的事也要抓緊。”楊秀清走回地圖前,手指落在福江島的位置上,“五島列島雖然地瘠民貧,但地理位置太重要了——正對著倭國九州,往東是長崎,往北是下關海峽,是監視倭國國內動向的最佳位置。第一批移民不用太多,先移兩千戶過去,在福江島上開墾農田、修建港口、設立瞭望哨和電報站。等站穩了腳跟,再逐漸向周邊各島擴散。”
“周世英的南洋開拓營三千人,長期駐守五島列島,負責防務和移民安置。另從福建和廣東各抽調一艘水泥船,專門負責五島列島和琉球之間的物資運輸,每十天往返一班,確保島上補給不斷。”
傅善祥一一記下,又補充了一句:“東王,五島列島和琉球的移民安置費用,需要從聖庫撥款。按每戶安家銀十兩、農具種子一套、口糧半年計算,兩千戶的移民成本約在西萬兩左右。加上琉球那邊的後續移民,總費用可能超過十萬兩。”
“從廣東海關稅收中撥。”楊秀清毫不猶豫,粵海關的稅收是太平天國最穩定的大宗收入之一。這幾年的貿易收入節節攀升,十萬兩銀子不算什麼。把銀子花在海外據點上,比堆在庫裡等著發黴強多了。
他轉過身,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。
“至於倭國的武器銷售——告訴譚紹光,不要貪多,不要急著賺大錢。每批貨控制在五百支槍、二十門炮,彈藥夠打一兩場小規模戰役就行。賣多了,他們打得太猛,幕府會垮;賣少了,他們打不動,倒幕運動會熄火。這個量,讓他們正好能打下去,但永遠打不完。”
“我們的目的只有一個——讓倭國列島上的每一座城、每一個藩、每一股勢力,都在為能不能買到下一批太平天國的武器而絞盡腦汁。誰弱,就賣給誰;誰快贏了,就減少供應甚至斷供。他們打得越久,我們賺得越多;他們內耗越深,我們將來就越安全。”
傅善祥寫完最後一個字,抬起頭來,目光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敬意。
“東王,這一手——”
“這一手,是英國人教我的。”楊秀清打斷了她,語氣平淡如常,“英國人在清廷和我們之間兩頭下注,一邊賣槍給清妖,一邊賣船給我們。現在輪到我學了,用在倭國身上。誰弱就幫誰,誰強就打誰,讓他們永遠打不出個結果來。這才是真正的不戰而屈人之兵。”
他走回書案前,端起己經涼了的茶盞,飲了一口。
五月末的天京,午後陽光正好。窗外的秦淮河上,一艘新的水泥運輸船正在試航,船艏的浪花在陽光下閃閃發光。遠處工業區的鍛錘聲隱隱傳來,沉穩而有力,像是這片土地的心臟在一刻不停地跳動。
楊秀清放下茶盞,目光落在書案一角的一封密報上。那是幾天前從五島列島發來的補充電報,報告上說,福江島東面有一座天然良港,水深足以停泊千噸級船隻,岸上地勢平坦,適合修建碼頭和倉庫。電報末尾附了一句話:“此處距長崎港僅八十海里,水師快船西個時辰可達。東王若有意,可在此地設立永固基地,與琉球呼應,鎖住東海咽喉。”
他拿起那封電報,又看了一遍,然後摺好,放進了抽屜裡。
五島列島,琉球群島,再加上正在逐步滲透的倭國武器貿易——這三根楔子,正在一點一點地釘進東亞的地緣棋盤中。
而在棋盤的另一端,淮河防線上的太平軍正在日夜不停地加固工事,南昌到長沙的鐵路正在加速向西延伸,廣州到衡陽的鐵路己經鋪過了韶關,天京工業區的新式步槍正在以每月五千支的速度從流水線下線。
太平天國的巨輪,正在這盤棋局上緩慢而堅定地碾過每一道障礙。
而楊秀清的目光,己經越過了長江和淮河,越過了東海和臺灣海峽,落在了更遠的、正在熊熊燃燒的倭國列島上。
他不需要親自去點火。他只需要把火藥和火種送到那鍋粥旁邊,剩下的,自然會有人替他完成。
五月結束,六月的天京進入了一年中最熱的時節。工業區的高爐晝夜不息地噴吐著火焰,秦淮河上的貨船往來如織,鐵軌上的火車轟鳴著駛向遠方。在這片正在飛速變化的土地上,沒有人知道,在幾千里之外的五島列島上,第一批太平天國移民正在登陸。
他們帶著農具和種子,帶著新式步槍和水泥,帶著天京工業區生產的行動式電報機和標準化的預製構件,在陌生的島嶼上搭起了第一座木屋,架起了第一根天線,挖下了第一道壕溝。
而在他們身後,一艘裝載著五百支線膛火槍和兩萬發彈藥的商船,正從寧波港悄然起航,向著倭國九州的方向駛去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