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天國十六年（同治五年）二月初十，辰時。
淮河以北的三座城池——淮安、徐州、亳州——在同一時刻迎來了太平軍的炮火。
淮安城東，太平軍炮兵陣地上，五門六寸攻城炮一字排開。炮身經過發藍處理，在晨光中泛著深沉的金屬光澤。每門炮旁碼放著整整齊齊的炮彈箱，箱體上印著“安慶軍械所”的黑色字樣。炮手們戴著厚手套，按照訓練時成千上萬次重複過的動作，裝彈、瞄準、擊發。
第一輪齊射，五發炮彈劃過初春的天空，拖著尖厲的呼嘯聲砸向淮安城牆。
炮彈撞擊城牆的聲音沉悶而厚重，像一柄千斤重錘砸在鐵砧上。淮安東門城樓被一發開花彈命中，巨大的爆炸將城樓頂部掀飛，碎瓦和梁木在硝煙中飛濺。城牆正面被砸出五個深坑，磚石碎裂，夯土簌簌落下，裂縫像蛛網一樣向西周蔓延。
袁甲三站在城內的望樓上，面色鐵青。他的手指死死攥著欄杆，指節泛白。
“長毛的炮——怎麼會這麼猛？”
沒有人回答他。城頭守軍正在潰散，士兵們從城牆上連滾帶爬地往下跑，有人捂著耳朵失聲尖叫，有人跪在地上磕頭，有人丟了兵器只顧埋頭狂奔。不到一刻鐘，東面城牆上的守軍就跑空了大半。
李秀成站在距城牆三里外的指揮高臺上，舉著望遠鏡，面色平靜。
“第二輪，放。”
又是五發炮彈。這一次瞄準的是城牆中部。開花彈在牆體上炸開，碎石和磚塊像雨點一樣落在城牆內外。一段兩丈寬的牆體在爆炸中鬆動，傾斜了半尺多，眼看著就要塌了。
“李統領，東王說得對，這城牆確實就是一堆磚頭。”副將站在李秀成身邊，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，“五門炮，這才打了不到兩輪，淮安的城牆就扛不住了。”
李秀成放下望遠鏡，嘴角微微一動。
“別急。東王說了，轟到他們投降為止。淮安的城牆再厚，也扛不住五門攻城炮連轟兩天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。
“傳令給炮兵營，不要省炮彈。我要袁甲三從今天起，在城牆上站不住腳，在街上抬不起頭。炮彈打完了，後方還會再送。”
徐州城外，賴文光的陣地。
六門攻城炮架在一座新築的水泥炮臺上，炮臺高出地面兩丈，視野開闊。從這裡可以清楚地看到徐州城牆上的每一道裂縫、每一處城垛、每一個企圖還擊的炮位。
徐州城內的清軍指揮官毓賢，是一個從未上過戰場的滿洲將領。他站在北門城樓上，手裡攥著皇帝親自頒發的“剿賊御賜佩刀”，刀柄上的玉飾在初春的寒風中冰涼刺骨。但他握刀的手在發抖，額頭上沁滿了冷汗。
太平軍的炮彈落下時，他聽見的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聲音——不是清軍火炮那種沉悶的鈍響，而是一種尖厲的、撕裂空氣的呼嘯。然後，北門城樓在他眼前被一炮炸塌了一半。
碎石和碎木從他頭頂砸落，親兵將他撲倒在城樓角落的掩體後面。等他掙扎著爬起來時，發現自己的左手被碎石劃了一道口子，鮮血染紅了袖口。
“毓帥！長毛的炮太猛了，弟兄們頂不住啊！”副將滿臉是灰，聲音嘶啞。
毓賢咬著牙，拔出了那把御賜佩刀。
“傳令下去——各營死守！誰要是敢臨陣脫逃，本帥——”
話音未落，又一發炮彈落在城門正上方。城門洞上方的磚石被炸塌了一大片，碎石將城門堵了大半。毓賢被衝擊波震得踉蹌後退幾步，佩刀脫手飛出，錚的一聲插在城樓殘骸的柱子上。
他沒有再去撿那把刀。
“撤……撤到城內……”他的聲音嘶啞而顫抖，帶著一種崩潰式的虛弱，“巷戰……在巷戰裡跟長毛周旋……”
賴文光在城外望見了城頭上的騷動，放下了望遠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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