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天國十七年(同治六年)正月初八。
許景澄的座船從下關碼頭起錨返航。隨船帶走的不僅是一份蓋了東王印的正式協議文字,還有一隻漆匣,匣中盛著太平天國贈給慈禧太后的一方端硯,硯底刻著“永以為好”西字,字是楊秀清親筆寫的,筆畫工整,看不出絲毫譏諷之意。
訊息傳到北京紫禁城時,正月十五的上元燈會還沒散。
慈禧在乾清宮西暖閣裡看了三遍協議文字,從頭到尾,一字一句。看完之後,她靠在椅背上,閉上了眼睛。
身邊的安德海端著參湯,大氣不敢出,垂手站了足足一刻鐘。慈禧終於睜開眼,臉上的疲憊神色中透出一種劫後餘生的鬆弛,像一株在旱地裡熬了三年終於等到一場透雨的老樹。
“小安子,傳哀家的旨意。”她的聲音不高,但在暖閣裡格外清晰,“各衙門照常辦差,京城的燈會可以熱鬧一些。百姓們擔驚受怕了好些年,該讓他們都鬆快鬆快了。”
正月十六,北京城裡的鞭炮聲比除夕夜還密集。從琉璃廠到前門大街,茶樓酒肆裡坐滿了人,談的淨是“停戰和議己成”的訊息,有眉飛色舞地說“長毛總算被攔住了”的,有故作老成地捻鬚感嘆“五年之後的事還說不準”的,但更多人是真真切切地鬆了口氣。街頭的報童舉著新印的《京報》滿街跑,頭條用大號鉛字印著“淮河停戰,太平天國承諾五年不北犯”的字樣,下方的副標題是“朝廷與髮匪達成和約,江南暫安”。
紫禁城裡也不例外,一群太監宮女湊在廊下聽訊息,臉上露出久違的笑意。總算是能少受點罪了,這天天打仗,宮裡的貴人們脾氣都不好,動不動拖出去打死一個,雖然現在也會打,但至少比以前少了許多不是,至少頻率降低了,死的機會少了。
天津租界裡,英國公使卜魯斯坐在領事館二樓的辦公室裡,手裡端著杯威士忌,望著窗外海河上那些重新開始忙碌的貨船,對身邊的秘書說了一句話:“五年。這五年裡,我們要讓清廷重新站穩腳跟,把他們重新武裝起來。太平天國太強大了,根本不會聽我們的,再這麼打下去,東亞就沒有制衡了。不符合我大英帝國在遠東的利益。”
他頓了頓,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。
“不過,太平天國的人會不會停下來整頓,就難說了。他們的那個東王,可不太像個甘於太平的人。”
天京方面,喜慶的氣氛同樣濃烈。正月初十那天,幼天王在天王府大殿前舉行了一場“慶功朝會”,群臣叩拜,山呼萬歲。楊秀清站在百官之首,禮服整齊,神色肅穆,看不出喜怒,按照禮儀領著眾臣行禮如儀。
朝會散了之後,東王府裡擺了酒席,與會的官員們觥籌交錯。工部尚書胡文炳藉著酒勁拉住賴文光的胳膊說:“賴統領,這一仗打完,好歹能歇幾年了。你是不知道,這十年裡工業區的機床晝夜不停,高爐沒熄過火,工人們三班倒累倒了一批又一批,沒讓大夥兒喘口氣。如今可算是太平了,得讓老百姓歇歇了。”
賴文光端著酒杯,沒有接話,只是笑了笑。
連傅善祥都鬆懈了幾分。這天晚上她回到自己房裡,少見地沒有立刻翻開明日待辦的事務冊子,而是點了一盞油燈,坐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秦淮河的夜景。河面上燈火點點,對岸的茶樓裡隱隱傳來唱曲的聲音,是江南小調,咿咿呀呀的,帶著一種久違的安詳。
她忽然間鼻頭一酸,眼淚差點落下來。
打了十幾年仗,終於能消停片刻了。
然而,東王府後院的書房裡,楊秀清一個人坐在書案前,面前攤著三樣東西:一份剛剛簽完的停戰協議抄本,一幅涵蓋了整個太平天國控制區的詳圖,以及一沓厚厚的、記滿了密密麻麻小字的草稿。
他提筆在草稿的第一行寫下幾個字:“天國整頓綱領(試行)”,然後擱下筆,靠在椅背上,閉目沉思。
窗外遠遠傳來秦淮河畔的歡笑聲和鞭炮聲,那些聲音隔著幾重院牆傳進來,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響。書房裡靜得出奇,油燈的火苗紋絲不動,牆壁上那幅大幅地圖上,紅色的控制區從東海一首延伸到雲貴川的群山之間,廣袤得令人心驚,也凌亂得令人不安。
他睜開眼,拿起那份協議抄本,又看了一遍。
“五年停戰。清廷得了五年喘息,英法得了五年佈局,曾國藩和左宗棠得了五年練兵。我們呢?”
他放下協議,手指在地圖上從東向西緩緩劃過。
這些年,太平天國的政策有一條主線:一切為了打仗。工業區建起來是為了造槍造炮,哪怕民用的工業品,也是為了節省人力,獲得更多的人力資源作為兵員用於戰爭。鐵路修起來是為了運彈藥,均田推行下去是為了穩住後方、保障兵源,銀元發行出來是為了給軍隊發餉。這一切都服務於一個目標:打贏戰爭。
打贏了。
但也留下了一堆問題。
天京工業區這邊,胡文炳報上來的產能數字很好看,但下轄的各地分廠、各車間之間的生產排程混亂,經常是甲分廠缺原料,乙分廠的倉庫裡卻堆著積壓的庫存。鐵路鋪了不少,但全國沒有統一的鐵路排程制度,各條線路各管一段,電報線鋪設進度不一。軍隊方面,各軍的後勤補給各自為政,李秀成的部下有自己的一套倉儲體系,東殿軍有自己的一套,秦日綱的部隊另外搞一套,石達開的翼殿軍搞一套,韋昌輝的北殿搞一套。互相不通用,物資編號、彈藥規格、賬目格式全都不一樣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