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善祥站在門口,手裡端著一碗熱湯。她在廊下站了好一會兒了,看見書房的燈火還亮著,輕輕推開門走了進來。
“東王,您還沒歇?”
楊秀清睜開眼,看了她一眼,沒有說話。
傅善祥把熱湯放在書案一角,目光落在桌面上攤開的那些名冊和賬目上,心裡微微沉了一下。這些名冊,每一本她都經手整理過,她知道里面的數字意味著什麼。
“善祥,你坐下。”
傅善祥在側首的椅子上坐下。楊秀清沉默了一會兒,開口時聲音不高,但每一個字都沉得像石頭落入深水。
“天國現在的地盤,從東海到雲貴川,從南海到淮河。粗略算下來,共十一省之地,人口大約在一億八千萬到兩億之間。軍隊,各軍加起來約三十萬人,其中東殿軍主力約二十萬人,裝備最好。銀元,上個月天京總行發行了大約十二萬元,各省分行合計發行約八萬元,市面上流通的銀元總數在二十萬元上下。鐵路,己建成通車的約一千二百里,在建的約八百里。水師大小艦船二十餘艘,總噸位近兩萬噸。糧倉,各府縣的儲備糧合起來,大約夠天國全境吃八個月。”
傅善祥靜靜地聽著,沒有打斷他。這些數字她都知道,甚至比楊秀清說出來的更精確。但她聽得出東王語氣裡那種異樣的平靜——比尋常的平靜更深、更冷,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上往下看時的那種平靜。
“這些數字,換在十年前,本王想都不敢想。”楊秀清繼續道,“十年前咱們還被清妖圍得喘不過氣。十年後,咱們己經佔了半個天下。從賬面上看,太平天國己是鼎盛之勢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可是,賬面上的東西,和真正的東西,是兩回事。”
他翻開浙江那份稟報,指著寧波府田畝清冊那一頁:“田畝清冊三個月不更新,糾紛積壓二十餘起。當地老百姓分了地,有糾紛沒地方說理,找上門去衙門鎖著門。咱們口口聲聲說均田是讓老百姓過好日子,結果老百姓有了地,連個說理的地方都找不到。這種事情,在天國各地還有多少?”
他又翻開江西那本賬目塗改過的稟報:“銀庫賬目出問題,一百兩銀子不算多,但有人敢在賬冊上做手腳,說明他們己經不把聖庫的規矩放在眼裡了。今天敢塗改一百兩,明天就敢塗改一千兩。後天呢?一萬兩呢?”
再翻開廣東的稟報:“海關的人收了好處就敢壓低估稅金額。他們是首接觸通商的,是咱們天國的視窗。這麼搞下去,外面的商人不傻,一回兩回沒事,三回五回,人家就不來你天國做生意了。這個損失,遠遠超過那點好處費。”
他合上那幾份稟報,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厚厚的名冊上:“還有吏治。善祥,你幫我整理了一份各府縣官吏的考核稟報,本王今夜一頁一頁地看了。有的地方官員勤勉,但更多的人,在停戰之後,把公事擱下了。他們以為仗打完了,天下太平了,該鬆快鬆快了。衙門沒人,田畝冊子沒人管,商稅沒人收,學堂裡的先生放了假就沒再回去。他們不覺得自己在懈怠,他們覺得這才是正常日子。”
傅善祥低著頭,沒有說話。她知道,東王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。停戰以來,她親眼看見東王府門前來稟報公務的官員少了,遞上來的公文薄了,連電報房的電文都比年前少了三成。不是沒有事,是做事的人覺得“不急”了。
“善祥。”楊秀清的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種疲憊,“仗打完了,天國的骨架是立起來了。可血肉呢?筋骨呢?如果整個天國從上到下都覺得“該歇歇了”,那就不用清妖打過來,咱們自己就先從裡面爛了。”
書房裡沉默了很久。
遠處秦淮河上的唱曲聲還在繼續。換了一首曲子,還是江南小調,調子比《春江花月夜》輕快一些,唱的是“正月裡來是新年,家家戶戶過團圓”,絃樂聲順著夜風飄進書房,若有若無的,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。
楊秀清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窗外秦淮河兩岸那一片燈火和歡笑。正月十五的月色下,那些紅燈籠、那些酒樓的喧鬧、那些畫舫上的歌聲,在天京的夜色中連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色光芒,映在河水裡,隨著水波輕輕晃動,像是一場盛大而綿長的夢。
他看了一會兒,轉過身,走回書案前,拿起毛筆,在那份“整頓綱領”的草稿下面,又添了一行字:
“九、整肅吏治,嚴格考成。各府縣官吏不得以停戰為名鬆懈公務,田畝、錢糧、刑名、學堂各事照常辦理。吏部會同都察院即日起組織巡視組,分赴各府縣明察暗訪。鬆懈者記過,怠惰者降職,貪腐者斬首。不論官職大小、功勳高低,一體執行。”
他擱下筆,重新審視了一遍那九條。墨跡未乾,在燈下泛著溼潤的光。
他抬起頭,望向窗外。
那是正月十五的天京,那是他打下來的天下。秦淮河上的歡笑聲、工業區的汽笛聲、火車站的車輪聲,所有的聲音混合在一起,在夜色中織成一張巨大的網,把天京裹在中間,讓這座城看起來熱鬧、喧騰、生機勃勃。
可他知道,這張網的下面,裂縫正在一日一日地擴大。有人在享樂,有人在鬆懈,有人在盤算著怎麼從這五年停戰期裡撈足自己的好處,有人在等著五年後無論天下變成什麼樣,自己都能全身而退。
他不能讓這種事情發生。
“善祥。”楊秀清的聲音平靜了下來,像是什麼決心己經落定了,“明天一早,把這份整頓綱領抄送吏部、都察院、戶部、工部、刑部五部,讓他們照此擬具體實施方案。另外,告訴傅善祥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告訴各省巡撫和各軍將領,正月過後,本王要親自巡視各府縣。先從浙江開始,然後去江西,再去廣東。讓他們做好準備,不是招待的準備,是工作的準備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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