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戰協議簽訂後的第一個月，天京城裡的氣氛還帶著幾分僵硬的喜慶。秦淮河兩岸的酒樓茶肆夜夜滿座，說書先生把安慶大捷和淮河大捷編成了新段子，說到曾國荃率殘部北逃時，臺下拍桌叫好聲響成一片。工業區的汽笛依舊按時鳴響，火車依舊準時發車，學堂裡孩童的讀書聲依舊朗朗。只是少了些緊迫，多了些從容，像是緊繃了十幾年的弓弦終於鬆了幾分。
但距離天京一千二百里外的廣西梧州，那根弓弦幾乎快要掉到地上了。
梧州府衙後院，原是清廷知府的花廳，如今被韋昌輝的部將張子朋改成了日常辦公之所。正廳裡卻擺了張大圓桌，桌上鋪著新從廣州買來的進口桌布，上頭擱著七八個白瓷碟，盛著燒鵝、白切雞、清蒸鱸魚、幹炒牛河，旁邊還擺了兩罈老酒。張子朋正與麾下幾個營官推杯換盞。
“老張，咱們從廣西一路打過來，從桂林打到梧州，又從梧州打到潯州，腳底板上的繭子比鞋底還厚。”坐在張子朋左手邊的是個黑臉膛的漢子，叫趙得勝，是韋昌輝的老部下，跟著打了七八年的仗，左腿被彈片削去過一塊肉，走路微跛，官至副將。“如今總算停戰了，南邊清妖跑了個乾淨，就剩下些山匪土司鬧騰。兄弟們都說，該歇歇了。”
張子朋夾了一塊燒鵝，嚼了半天，嚥下去，才慢悠悠地說：“歇是要歇的。北王前日來了封信，說東王有令，各軍就地整編，防區不動，糧餉按新規從廣東海關撥付。咱們梧州這邊，以後歸廣東行省管，銀錢和糧草走梧州到廣州的水路，每月一撥。”
趙得勝放下筷子，壓低聲音：“老張，你說這‘歸廣東行省管’，是啥意思？咱們打了這麼多年，地是咱們一城一城打下來的，人是一刀一刀拼出來的，憑啥要歸什麼行省管？”
張子朋沒有立刻接話。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，目光在桌面上的菜碟之間游移。
他打了十三年仗。從廣西起兵打出來，一路跟著韋昌輝，打過武昌、攻過九江、圍過南昌，後來回師廣西清剿清軍殘部，每走一步都踩著血。如今太平天國佔了半個天下，他手底下這三千多號人，都是跟著他從死人堆裡爬出來的老兄弟。東王一聲令下，說整編就整編，說歸行省管就歸行省管，他手底下這些人，心裡頭能服氣？
更重要的是，梧州這地方不錯，水陸要衝，商貿繁盛，稅銀豐厚。廣東海關的銀元走西江水路運到梧州，再轉運廣西各府。光過路這一筆，每個月就能留下不少。
趙得勝見他沉吟不語，又湊近了幾分：“老張，弟兄們的意思是，東王遠在天京，梧州的事他哪裡管得過來？只要咱們把防區守好，給天京上繳的糧餉不差，剩下來的銀子，自然是咱們自己的。這梧州西面都是山，清妖進不來，天京那邊也伸不進手。咱們關起門來過日子，不比聽人吆五喝六強？”
張子朋放下酒杯，看了趙得勝一眼，目光裡帶著一絲探尋，但沒有立刻表態。他只是輕輕“嗯”了一聲，把話題岔開了：“再說吧，先把防務理清楚，田畝局的人過幾天就要來了，先把地分好，別讓老百姓鬧事。”
同樣的一幕，發生在廣西潯州、桂林、南寧，發生在福建汀州、邵武，發生在江西贛州，發生在廣東潮州、嘉應州。那些在太平天國戰爭中立下汗馬功勞的老將們，在漫長的征戰後，在停戰的安逸中，不約而同地生出了同一種心思——
仗打完了，天下太平了，該安安穩穩守著自己打下來的地盤了。
天京東王府，深夜。
楊秀清的書房燈火通明，炭火燒得正旺。書案上攤著厚厚一沓稟報，不是戰報，不是田畝清冊，不是工業區的月度產能報告，而是來自太平天國情報系統的密報。譚紹光在上海設立的情報網路，早己從沿海輻射到內地。停戰之後，楊秀清加了一道密令——各省將領的動向、言論、書信往來、與地方士紳的交往，全部納入情報監控。
傅善祥站在書案旁，手裡捧著一本名冊，聲音平穩而清晰：“東王，這是近一個月來，各地將領涉及藩鎮割據言論的密報彙總。按您的要求，按輕重緩急分了三等。”
楊秀清靠在椅背上，閉著眼睛，聽著傅善祥一頁一頁地念。
“一等，兩名。廣西梧州守將張子朋，三月二十日私下對部將趙得勝說‘東王遠在天京，梧州的事他管不過來’，趙得勝回應‘關起門來過日子，不比聽人吆五喝六強’；三月二十五日，張子朋以‘加固城防’為名，截留梧州海關稅銀一千二百兩，未入廣東行省賬目。福建汀州守將劉國芳，三月十八日與當地士紳宴飲，席間稱‘汀州山高皇帝遠，天京的政令到了這裡，也得先問問本將答不答應’；三月二十二日，劉國芳以‘本地團練’為名，私招新兵八百人，未報吏部和兵部備案。”
“二等，五人。江西贛州守將馬玉昆、廣東潮州守將鄭永發、廣西桂林守將何宗保、湖南郴州守將吳定國、安徽寧國守將宋世傑，皆有不同程度的截留稅銀、私招兵馬、逾越許可權處置地方民政等行為。雖未明確表示割據，但己顯露出‘地方自行其是’的苗頭。”
“三等，若干。各省將領中有輕微言行逾矩者，多屬酒後失言或貪圖安逸，尚未構成實質性威脅。”
傅善祥唸完之後，書房裡沉默了很久。
炭火在銅盆裡噼啪響了一聲，爆出一兩點火星。楊秀清睜開眼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本名冊上，伸手拿了起來，從頭到尾翻了一遍。名冊上每一行都寫得工工整整——姓名、職務、駐防地、言行記錄、證據來源、初步評估等級。這是一張他親手編織的網，此刻正緩緩收攏。
“張子朋，劉國芳。”他念了一遍這兩個名字，語氣平平的，聽不出喜怒，“劉國芳我認得，剛打進天京，清軍來攻的時候，他帶隊守過東門，打得不錯。張子朋也是老兄弟了，廣西起兵的時候就跟著韋昌輝。”
他把名冊放下，站起身來，走到窗前。窗外的天京夜色中，秦淮河上的燈火己經稀疏了許多，工業區的煙囪還在噴吐著煤煙，但節奏比戰時慢了半拍。遠處火車站的方向，一列夜班貨車的汽笛聲拖出一道長音，在夜風中漸漸消散。
“善祥，你說這些人，是不是真的覺得天下己經定了？”
傅善祥想了想，斟酌著回答：“東王，卑職以為，他們未必是真的覺得天下己定。他們是累了。打了十幾年仗，從廣西打到天京京，從天京打到湖南，又從湖南打到廣西。他們的腳上長了厚繭，手上滿了老繭，心裡頭繃著的那根弦，十幾年沒松過。現在停戰了，弦鬆了，人也就散了。”
楊秀清沒有回頭，依然望著窗外。
“累了，本王知道。本王也累。這十幾年來，本王哪一天不是在咬牙撐著？但累了就能躺下歇著了？湘軍在河南還有兩三萬人，胡林翼在開封，左宗棠的殘部在山東，李鴻章的淮軍在商丘一帶，清廷在北方還有半壁江山。五年停戰，是給咱們歇腳的，不是讓咱們躺平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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