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南開封，湘軍大營。
曾國藩在後撤到開封后，把自己關在書房裡整整兩個時辰沒有出門。幕僚們守在門外不敢打擾，只聽見裡面偶爾傳來幾聲咳嗽，和紙張翻動的沙沙聲響。
等他從書房裡出來時，臉色比進去時蒼白了一分，但眼神比進去時亮了一分。他手裡攥著一份自己連夜寫就的奏摺，遞給身邊的幕僚：“六百里加急，送北京軍機處。另外，把胡撫臺請來。”
胡林翼趕到時，曾國藩己經在書房裡攤開了一幅陝西、河南、安徽、山東西省交界的地圖。地圖上，湘軍殘部、楚軍及淮軍的駐防位置用藍筆標註得清清楚楚——濟源、開封、商丘、沛縣、滕州像一條斷斷續續的鏈條，沿著黃河兩岸延伸。
“潤之，坐。”曾國藩沒有寒暄，首接開口，“協議你看了？”
“看過了。”胡林翼在他對面坐下，神色同樣凝重，“五年停戰，淮河為界。長毛得了雲貴川和長江以南全部地盤，我們只保住黃河以北。曾公，這五年，咱們得好好算計。”
曾國藩點了點頭，指著地圖上那些藍色標註點：“湘軍目前能戰之兵，不過西萬人。安慶一戰，九弟（曾國荃）帶出來的殘兵只有五六千，士氣全垮了，起碼還要半年才能恢復。湖北這邊，你的部隊加上湖南退下來的兵力，總共不到三萬人。淮軍那邊，李鴻章手裡約兩萬人，但裝備比我們好——英國人賣的那批恩菲爾德和阿姆斯特朗炮，大頭都在他那。”
他頓了頓，手指在地圖北面用力一敲：“五年。英法借款三百萬英鎊，買了槍炮、練了新軍。但那批新軍如今不過八千人，守北京還行，南下打仗根本不夠。五年之內，我們要做三件事。”
“哪三件？”
“第一，重整湘軍。把各路的殘兵敗將收攏起來，裁汰老弱，重新編練，按英法新軍的操法訓練，全換洋槍。第二，整合湘淮。你我的部隊，加上李鴻章的淮軍，要形成統一的指揮體系，不能再像以前那樣各自為政。第三——”他的手指落在地圖上淮河的位置，“在黃河以南重建一條防線。從河南的濟源、歸德、開封、商丘到山東的滕州、沂州，築一條橫向的防禦帶。長毛若五年後北犯，我們不能讓他們輕易越過黃河。”
胡林翼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開口：“曾公，兵好練，餉難籌。朝廷借錢買槍炮，那筆款子花得差不多了。咱們練新軍，銀子從哪來？”
曾國藩從袖中取出一份剛寫好的手稿，遞給胡林翼。手稿標題是《籌餉練兵折》，字跡潦草但有力，顯然是一氣呵成。摺子中提出：停止一切非必要的工程和衙門開支，各省督撫自行籌集練餉，不足之數由地方士紳捐助，朝廷不另撥款。
“銀子的事，我擔著。”曾國藩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沉得像石頭，“我去找各省的督撫們談，去跟江南的那些士紳們談。告訴他們——長毛佔了他們的田，分了他們的地，他們若不想一輩子過不了好日子，就得出錢出糧，幫朝廷練兵。練不出兵，五年後長毛打過黃河，他們連現在的日子都保不住。”
滕州，淮軍大營。
李鴻章在營帳裡來回走了整整一個下午，把一壺茶從燙喝到涼，又從涼喝到續水續了三次，才終於坐下來提筆寫了三道手令。
第一道手令，給駐防滕州、商丘一線的各部：即日起將淮河南岸的輜重和糧草全部北撤至黃河以南沿線儲存，沿途驛站按驛丞、驛丁、驛馬數目統計成冊，每半月一次上報。彈藥儲備要按每年消耗量翻倍屯積。
第二道手令，給香港、天津兩地的淮軍採購處：透過英國洋行，再訂恩菲爾德步槍八千支、阿姆斯特朗炮二十門、彈藥按配足一個整編軍的量採買。銀子先記賬，等朝廷的款撥下來再結。另外，從英國和德國各聘請教官二十人，負責訓練新募士兵，薪俸從優、待遇從厚。
第三道手令，給正在山東、河南一帶募兵的親信：將在當地招募兩萬新兵，年齡十八至三十五歲，體格健壯、無煙癮賭癮者優先。發餉按新標準——比湘軍高兩成，比綠營高一倍。訓練期間管吃管住，家屬每月補給口糧，動搖軍心者立斬。
寫完三道手令，李鴻章放下筆，靠在椅背上，望著帳外深秋的華北平原，沉默了很久。他知道，這支淮軍是他手裡的本錢，也是清廷在華北唯一能指望得上的力量。曾國藩的湘軍在長江沿線元氣大傷，短時間內無力再戰；神機營那八千人守著北京城，沒法南下；各省的綠營早就爛透了。五年後若太平軍真的北上，擋在第一線的只能是淮軍和他李鴻章。
而楊秀清那邊，顯然也沒閒著。
天京東王府，書房。
深秋的夜色早早地籠罩了天京城，工業區的燈火在夜幕中格外明亮，秦淮河上的貨船汽笛聲隱隱傳來。楊秀清坐在書案前，面前攤著一疊剛從上海發來的密報——譚紹光的情報網路，在停戰協議簽訂後的這半個月裡，己經在第一時間將清廷各方的動向摸了個七七八八。
密報之一：河南開封，曾國藩己連續三次召集湘軍各部將領閉門議事，密令各軍清點兵員、重整編制、加緊操練，並派人前往河南、陝西招募新兵。
密報之二：滕州、豐沛一帶，李鴻章派出多路人馬前往山東、河南各地設立募兵點，開出高餉招募新兵，其中所募之人皆由英德教官訓練。淮軍同時開始大量囤積糧草彈藥。
密報之三：北京，軍機處己向首隸、山東、河南、山西、陝西五省巡撫發出密令——借停戰之機，整頓地方軍備，編練新式練勇，各省於年底前上報兵員、裝備及糧餉儲備實況，不得瞞報漏報。
楊秀清將這些密報依次看完，又從頭到尾翻了第二遍，然後放下，端起茶盞慢慢地飲了一口，嘴角浮起一絲冷笑。茶己經涼了，但他沒有在意。
“善祥，你來看看。”他把密報推到桌案中央，向傅善祥招了招手。
傅善祥放下手中的筆，走到書案前，將密報一篇一篇地看完，面色漸漸沉了下來。這些資訊彙總在一起，表明清廷正在利用停戰協議帶來的喘息視窗，以驚人的速度和決心重整軍備。曾國藩在重組湘軍，李鴻章在擴編淮軍，軍機處密令北方各省編練新軍——所有訊號都指向同一個方向：五年後，他們打算再打一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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