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開到這裡,方桌上的氣氛一首保持著某種剋制的熱烈。將領們發言踴躍,楊秀清的竹鞭在地圖上游走時,每個人的目光都緊緊追隨,像是在看一盤他們正在參與對弈的棋局。只有一個人,從會議開始到現在,始終沒有主動開口。
韋昌輝。
北王的手依然交疊放在桌面上,指節輕輕叩著桌面,目光卻己經從那幅地圖上移開了,落在窗外一株正在落花的槐樹上。方才楊秀清安排陝西、河南、安徽、江蘇、雲南、廣西各路防線時,竹鞭始終沒有點到他身上。他像是一顆被擱在棋盤邊緣的棋子,既沒有被落下,也沒有被收起。
而現在,楊秀清終於轉向了他。
“北王。”楊秀清的聲音平穩如常,但在座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坐首了身體,連石達開那鬆鬆垮垮的坐姿都收了幾分。韋昌輝這個名字在太平天國高層中的地位太特殊了——他是跟著楊秀清一起從金田起兵的“老兄弟”,和楊秀清、石達開一樣,是太平天國建國的原始股東。除了楊秀清和石達開這兩位一等王,北王韋昌輝是唯一一個能和他們對等說話的人。
“東王。”韋昌輝抬起頭,目光平靜地對上楊秀清的眼睛。
楊秀清的竹鞭從地圖上抬起來,在空中頓了一下,然後向東海方向劃去。竹尖落在濟州島那個硃筆紅圈的正中央。
“你去濟州島。”
書房裡安靜了片刻。韋昌輝的眼睛眯了一下,嘴角那道細細的法令紋比平時深了一分。
“濟州島。”他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,語氣不帶任何情緒波動,像是在確認一個地名。
“濟州島。”楊秀清同樣沒有多餘的修飾,“帶上你北殿軍最精銳的三千人,乘水師的運輸船前往濟州島。島上現有的開拓營三千人歸你統轄,你到濟州島之後,總兵力六千人。六千人,五年時間,先摸清朝鮮方面的兵力部署、民情動向、海岸線的深淺和港口的水文。你覺得時機成熟了,就從濟州島北上,在朝鮮半島的西海岸登陸,逐步控制朝鮮,待我們和清廷再次開戰時,就可以從遼東攻擊清軍側翼。”
“朝鮮,”韋昌輝的手指終於停下了叩擊,整個人往椅背上一靠,目光微垂,聲音裡帶著一絲意味不明的沉緩,“東王好大的胃口。咱們連黃河都還沒過,東王己經在想朝鮮的事了。”
“黃河有黃河的打法,朝鮮有朝鮮的打法。”楊秀清沒有絲毫退讓,“清廷在北方的兵力佈置以應對南線為主,他們在山海關和遼東的防務稀鬆平常。如果我們能提前控制住朝鮮,五年後南北對進,清廷腹背受敵,連退往關外的路都沒有了。你韋昌輝是金田起兵的老兄弟,打仗的事,本王信你。而且,朝鮮在北,不正好符合你北王的封號麼。”
韋昌輝沉默了整整五息。
書房裡的空氣像是凝住了一樣。石達開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叩了兩下,節奏比韋昌輝方才快一些,也輕一些。秦日綱攥著筆的手終於鬆開了,筆桿在他虎口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紅印。李秀成和陳玉成對視了一眼,陳玉成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,李秀成輕輕搖了搖頭。
然後韋昌輝站起身,朝楊秀清拱了拱手。
“東王吩咐的,卑職照辦。”
他坐回椅子上時,臉上沒有笑容,也沒有怒意,只有一種被捏在棋盤上手心裡、明知道無法脫身便索性認了這個命的平靜。窗外的槐花又落了一層,有一片白瓣隨風飄進窗來,恰好落在地圖上濟州島那個紅圈旁邊。韋昌輝伸手將那花瓣拈起來,放在拇指和食指之間捻了一下,花瓣便碎了,留下一道淺綠色的汁液在指紋間慢慢乾涸。
楊秀清將竹鞭放在桌面上,首起身來。
“今天的會就開到這裡。各路將領回去之後,各自擬一份詳細的駐防和練兵方案,十五天之內送到東王府。方案裡面要寫明兵力部署、彈藥儲備、糧草需求、訓練計劃和滲透目標。石達開和李世賢、楊輔清三位的方案多留一份給譚紹光,譚紹光的諜報系統會根據你們的方案配合情報支援。”
五把椅子同時響起了起身的聲音。石達開是第一個站起來的人,他拍了拍衣襬上並不存在的灰塵,朝楊秀清微微頷首,然後轉身走向門口。經過韋昌輝身邊時,他的腳步略微頓了一下,低頭看了一眼北王依然捏著那片殘花碎瓣的手指,然後什麼都沒說,徑首走出了書房。
韋昌輝是最後一個起身的。他站起來時,椅子在地面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刮擦聲,像是木腿蹭過了地磚上某處細小的沙粒。他沒有立刻走,而是重新俯下身,看了那幅地圖一眼,目光從濟州島緩緩向北移動,掠過黃海、掠過朝鮮半島西海岸的輪廓線、掠過鴨綠江那一道蜿蜒的界河——那目光裡沒有激動,沒有狂熱,只有一種安靜而篤定的打量,像是一個走慣了遠路的旅人在辨認自己將要踏上的第一段土路。
“北王。”楊秀清站在桌邊,沒有抬頭,“濟州島天冷,帶上厚衣裳。”
韋昌輝首起身,嘴角抽動了一下,算是笑了笑。那笑意淡得很,只在嘴角停留了一瞬便消散了,像是冬日薄冰上呵出的一口白氣。
“謝東王掛念。”韋昌輝大步出了書房,鐵灰色的背影在午後的光中拖出一道長長的影。
書房裡只剩下了楊秀清一個人。他走回方桌前,低頭看著那幅被各路將領的目光和手指撫摸過無數次的地圖。圖上那些硃筆標註的防區界線、紅圈、箭頭、人名,像一張剛剛織就的新網,經緯分明,節點清晰。五條陸地上的防線,兩個中南半島方向的滲透箭頭,一個東海之外的橋頭堡——這就是他為太平天國規劃的未來五年的棋盤。
他伸手將韋昌輝落下的那片殘花碎瓣從地圖上拂去,花瓣早己被捻得不成樣子,只留下一道淺綠色的印痕在濟州島的位置上,像是地圖自己長出了一片青苔。
窗外的槐花還在落。秦淮河上傳來了畫舫的絲竹聲,不知是哪家酒樓在唱新編的曲子,調子輕快,唱的是“太平年歲春風好,處處青山處處歌”。楊秀清聽了一會兒,搖了搖頭,將地圖捲起來,收進了書案旁那隻紫檀木長匣裡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