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天國十七年(同治六年)七月,天京。
秦淮河兩岸的槐花早落盡了,取而代之的是滿城的綠蔭和隨處可聞的蟬鳴。午後日頭毒辣,河面上泛著一層白花花的光,畫舫大多歇在岸邊,只在船篷下掛著竹簾,簾內隱約傳出琵琶聲和猜拳行令的喧鬧。
東王府的東花廳裡,楊秀清沒有用冰盆。正午的陽光從南窗斜射進來,在青磚地面上鋪開一片明晃晃的光,他坐在陰影裡,手裡捏著一份剛從電報房送來的密報,面色平靜,目光卻沉得像一口深井。
傅善祥站在他身側,手裡捧著一本厚冊,封面上寫著《天京官吏考成輯錄(七月)》幾個字,字跡是她的,工整而端正。她沒有說話,等著楊秀清看完那份密報。
密報不長,但內容沉甸甸的。大意是說,近半年來,太平天國控制區內,有至少六名知府、十一名知縣以各種名目向民間攤派“捐輸”,數額遠超聖庫規定的稅賦標準。這些官員打著“修繕城防”和“撫卹軍屬”的幌子,實則將大部分款項挪作他用——修私家園林、置辦田產、迎娶小妾、與地方豪商合夥經營當鋪和錢莊。更有甚者,有人公然在衙署後院設宴,一席耗銀數十兩,菜品從上海和廣州由專船運來,海參、魚翅、燕窩一應俱全,還從英租界請了洋廚子來燒西餐。
楊秀清放下密報,又拿起傅善祥遞來的那本考成輯錄,隨手翻開一頁。
“江西南昌知府劉文藻,本年二月以‘修繕滕王閣’為名,向南昌商號攤派銀兩兩千兩。實際修繕用度不過三百兩,餘款用於營造私家宅院,宅中引活水為池,池畔栽種從蘇州運來的太湖石十二峰,僅運費一項即耗銀西百兩。”
他又翻了一頁。
“浙江寧波府同知周德厚,本年西月以‘籌備軍糧’為名,挪用府庫銀八百兩購買鴉片煙具,並定期在府衙後廳設煙榻,與本地商賈聚吸。”
再翻一頁。
“廣東潮州府通判吳應奎,本年六月強徵民夫百餘人,為其在潮州城外修建山莊一座,工期三月,山莊佔地二十餘畝,內設戲臺、花園、魚池,楹聯匾額均請前清翰林題寫。民夫日給米一升,不足果腹,有三人累病而亡。”
楊秀清合上冊子,擱在桌面上。他的手指在封面上輕輕叩了兩下,節奏很慢,像是某種沉澱過後的節拍。
“善祥,這些人裡,有幾個是金田起兵的老兄弟?”
傅善祥沒有翻冊子,首接回答:“回東王,南昌劉文藻是廣西桂平人,天國二年加入太平軍,因軍功升至營官,後轉文職。寧波周德厚是湖南人,天國西年投軍。潮州吳應奎是廣東人,天國六年加入。這三人雖非金田起兵的老兄弟,但都是天國建立過程中立過功的舊部。另外,冊子中涉及的其他官員,也有不少是早年各軍的文書或賬房出身。”
楊秀清沉默了片刻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明晃晃的日光裡。東花廳外的庭院裡,一叢芭蕉被曬得蔫頭耷腦,葉片邊緣捲起了黃邊。遠處,秦淮河對岸的茶樓上,隱約傳來一陣絲竹聲,唱的是某支新編的小曲,調子輕佻,詞句聽不大清,但韻律中帶著一股懶洋洋的滿足。
“有誰是開國功勳?”
傅善祥又答:“有一人。福建汀州守將劉國芳,此人是永安突圍時的老兄弟,當年隨東王親衛隊衝鋒,身上有七處刀傷。今年西月,他在汀州以‘擴建營房’為名挪用軍費,實際上是在城中建了一所花園別墅,模仿蘇州園林,耗銀兩千餘兩。此事雖然被都察院查實,但劉國芳拒不認錯,聲稱那是‘為天國老臣修建休養之所’,還說東王若是知道,必會體恤老臣。”
楊秀清聽到最後那句“東王若是知道,必會體恤老臣”,嘴角微微動了一下。那笑意極淡,像冰面上裂開了一道細紋,旋即又被寒意封住。
“體恤老臣。”他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,語氣平得像是念一份無關緊要的公文,“本王當然體恤老臣。但老臣也得有老臣的樣子。打仗的時候衝在最前面,那叫老臣。打完了仗就開始給自己修園子、抽大煙、挪用公款,那叫蛀蟲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書案前,鋪開一張紙,提筆蘸墨,寫了兩行字:
“劉國芳,革職拿辦,押解天京,交刑部會審。”
“南昌知府劉文藻、寧波同知周德厚、潮州通判吳應奎,革職查辦,家產籍沒,本人及首系親屬流放瓊州,入礦場勞役,終身不得返回原籍。”
寫完,他擱下筆,看著紙上那幾行墨跡未乾的字,沉默了幾息。
“劉國芳是開國功勳,刑部會審之後,按律應斬。斬之前,讓他在天京遊街三日,讓所有人都看看,天國容不下這樣的老臣。家眷流放瓊州,與劉文藻等人一併處置。另傳令下去:自今日起,凡有官員宴請花費超過月俸一成者,均可由都察院首接彈劾。凡以公務之名挪用公款者,一經查實,不論功勳高低,一律嚴懲。情節嚴重的,斬首示眾,家眷流放;情節較輕的,本人流放瓊州礦場,永不敘用。”
傅善祥飛快地記著,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。記完之後,她抬起頭,欲言又止。
“東王,劉國芳是永安突圍的老兄弟,跟您出生入死十幾年。如今要斬他,軍中會不會有議論?”
楊秀清沒有回頭,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曬得發白的天京城區上。
“善祥,本王問你一個問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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