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說對了一半。前面那些都對，但最後一句——‘比清廷更清廉、更高效’——如果這句話不再成立了呢？如果天國的官員也開始像清廷的官員一樣吃拿卡要、中飽私囊、修園子抽大煙呢？那我們跟清妖有什麼區別？”
傅善祥沒有回答。她知道東王不是在問她，是在說給自己聽。
楊秀清走回書案前，又拿起那本考成輯錄，翻到最後一頁。那頁紙上沒有寫任何人的名字，只有一行他親手寫下的字，是在幾個月前放的——
“秋後算賬。”
他看了那西個字一眼，然後將冊子合上，放回抽屜裡，上了鎖。
“立秋了。”
他低聲說了一句，走到窗前，推開了窗扇。一股熱浪撲面而來，裹著秦淮河水的氣味和遠處茶樓上的絲竹聲。他望著窗外那片正在烈日下喘息的太平天國都城，目光裡沒有憤怒，沒有猶豫，只有一種安靜而篤定的決絕。
“善祥，今晚讓都察院的人來東王府一趟。本王要跟他們當面部署接下來的整肅安排。名單不止這幾個，先從小官抓起，再往大了查。三個月之內，要把各省各府縣自查一遍。該抓的抓，該殺的殺，該流放的流放。一個不留。”
“是。”傅善祥合上記錄冊，躬身退出了東花廳。
花廳裡安靜下來。窗外的蟬聲依舊聒噪，秦淮河上的畫舫又開動了一艘，船頭的艄公吆喝了一聲，船尾的櫓攪動河水，發出嘩啦嘩啦的聲響。楊秀清站在窗前，聽著那些聲音，沉默了很久。
他在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。太平天國十七年停戰，十八年整肅。這一年，他要把朝堂上和地方上的蛀蟲一條一條地清理乾淨。不能讓他們從內部把太平天國的根基蛀空。
最先被帶走的是梧州守將張子朋。
七月底，都察院的一隊巡查官突然出現在梧州城外，隨行的還有三百名東殿軍士兵，清一色新式步槍，子彈上膛。張子朋還在府衙後院裡跟幾個親信吃酒，看見院門口湧進來的灰藍制服，手裡的酒杯“啪”地掉在桌上，酒水潑了一桌。
“張將軍，都察院奉東王令，請你去天京述職。”領頭的巡查官姓王，是吏部的一個郎中，三十出頭，面色沉靜，說話不卑不亢，“你截留梧州海關稅銀一千二百兩的事，東王己經知道了。還有你私下對部將說‘東王遠在天京，梧州的事他管不過來’，這話也傳到東王耳朵裡了。”
張子朋的臉色從紅變白，又從白變鐵青。他看了一眼院外那些端著槍的東殿軍士兵，又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那把從金田起兵時就帶在身上的佩刀，手指在刀柄上攥了攥，又慢慢鬆開了。
“好。我去。”
他知道自己跑不了。三百支新式步槍對著他，連院牆都翻不出去。他麾下的三千人雖然都是老兄弟，可那些老兄弟此刻正蹲在城外的大營裡，隔著幾道牆，根本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。
張子朋被押上囚車的時候，梧州城裡的百姓站在街邊看熱鬧。有人竊竊私語，有人面無表情，有人悄悄吐了口唾沫。他當年截留稅銀、擺酒宴客、對著部將說“關起門來過日子”的時候，想不到會有這一天。
八月初，福建汀州守將劉國芳被拿下。
劉國芳比張子朋硬氣些。他的永安突圍老兄弟的身份讓他覺得東王會對他網開一面。都察院的巡查官帶人抵達汀州城下時，劉國芳下令關閉城門，帶著親兵據守府衙，聲稱“要見東王親筆手令，否則誰也別想抓老子”。
巡查官在城外等了三天。三天後，從廣東潮州方向調來的一千東殿軍抵達汀州，架起六門後裝炮，炮口對準汀州城牆。
劉國芳站在城頭上看見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時，終於明白了——東王不是在嚇唬他。他開啟城門，讓巡查官進了城，交出佩刀和官印。押解上路的時候，他沒有被關進囚車，而是被綁在囚車頂上示眾——按照東王的命令，開國功勳斬首前要遊街三日。
八月十五，中秋。
天京城裡的百姓正在吃月餅賞月亮的時候，劉國芳被押上了刑場。刑場設在城南的校場上，周圍聚了上千名來看熱鬧的百姓和士兵。劉國芳穿著一身髒汙的白布囚衣，頭髮散亂，臉上青一塊紫一塊，顯然在路上沒少吃苦。他跪在刑臺上，面朝南方——那是金田的方向，是永安的方向，是他打了十幾年仗的方向。
監斬官是吏部尚書李壽春。他站在臺側，展開一份東王親筆手令，高聲唸了一遍：“劉國芳，永安突圍老兄弟，戰功卓著。然以擴建營房為名挪用軍費，修築私園，毀謗朝政，抗拒查辦。按天國律例，論罪當斬，家眷流放瓊州，永世不得返回原籍。”
李壽春唸完之後，頓了一下，又補了一句：“東王有令，劉國芳雖犯重罪，但念其昔日戰功，準其不戴枷鎖行刑。家人不予牽連同罪，僅流放瓊州礦場勞役。其本人所建花園別墅，充公改作汀州府學。”
劉國芳跪在刑臺上，沒有喊冤，沒有求饒，只是低著頭，肩膀微微聳動了一下。
鍘刀落下的時候，校場上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。有人轉過頭去不敢看，有人攥緊了拳頭紅了眼眶，有人喃喃唸了一句“老兄弟啊……”，聲音被秋風捲走，散在秦淮河上悠悠的月光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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