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譯張了張嘴，沒有回答。他不敢把話說死，但心裡清楚得很：那些人的火槍是舊式的線膛槍，不是英制就是太平軍自己造的；他們的戰術雖然粗陋，但組織有序，絕非烏合之眾。背後沒有人在操盤，誰信？
十二月上旬，法國駐越南總督派出的使者抵達天京，在理藩院的偏院裡等了足足五天，才被允許遞交國書。國書寫得措辭強硬，要求太平天國“約束邊境武裝，停止越界襲擊法國殖民軍哨所的行為”。使者還附帶了一份清單，列出了過去兩個月內發生的六起襲擊事件，每一處都標註了時間和地點，以及襲擊者的特徵：“全部穿著棒子國軍裝，使用舊式線膛火槍”。
楊秀清在理藩院正堂接見了法國使者。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常服，坐在主位上，手裡端著茶盞，姿態鬆弛得像在接待一個上門推銷商品的商人。他聽完翻譯的轉述，放下茶盞，不緊不慢地開口了。
“貴使，你方才說，襲擊你們哨所的，是一支穿著棒子國軍裝的武裝力量？”
法國使者是個西十出頭的外交官，精通漢語，腰板挺得筆首：“是的，殿下。我們有確鑿的證據表明，這些人是從棒子半島方向乘船南下的，並且裝備了與貴國相似的火器。”
楊秀清點了點頭，表情平和：“棒子國是我太平天國的屬國，這一點不錯。但棒子國是一個獨立的國家，有他們自己的軍隊、自己的官員、自己的百姓。太平天國與棒子國之間，只有宗主與藩屬的關係，我們並不干涉他們的內政，也不指揮他們的軍隊。他們的人做什麼事，那是他們自己的事。”
法國使者的臉色變了：“殿下，您的意思是，那些襲擊我們哨所的人，是棒子國軍隊？”
楊秀清端起茶盞，又喝了一口：“是不是棒子國軍隊，本王也不清楚。本王只知道一件事——我們太平天國的軍隊，穿的是灰藍色的軍裝，扛的是天國十西式一型步槍。你說的那些人，穿的是灰白號衣，用的是舊式火槍，跟太平天國的軍隊完全不一樣。他們既然是棒子國人，穿著棒子國的衣服，那他們跟貴國之間的衝突，貴國應該去找棒子國交涉嘛，而不是來找本王。”
法國使者沉默了很久。他聽懂了楊秀清的意思，也聽懂了那層未說出口的潛臺詞：那些人就是太平天國派出去的，但太平天國絕不會承認。你去找棒子國？棒子國的國王連自己有幾座城歸了太平天國都搞不清楚，哪來的能力約束那些在安南和緬甸燒殺搶掠的“流民武裝”？
“殿下，”法國使者的聲音低了幾分，帶著一絲被逼到角落的無奈，“如果這樣的襲擊繼續發生，法蘭西帝國將不得不採取自衛措施。這恐怕會影響到貴國與法蘭西之間的關係。”
楊秀清放下茶盞，站起身，看著法國使者，語氣溫和得像在跟老朋友聊天。
“貴使，這話怎麼說的，我們太平天國還是非常願意與法蘭西保持友好關係，歡迎法國商人在天國境內做生意的。”
他走回書案前，坐下，端起茶盞，神態從容。
“至於那些穿棒子國號衣的人——他們做了什麼，本王管不了。貴國若覺得他們做得不對，可以去棒子國找人理論。不過據本王所知，棒子國的國君年事己高，朝政紛亂，恐怕沒有精力處理這種事。本王倒是可以替貴國傳個話，讓棒子國約束一下他們的流民。但能不能約束得住，本王也說不準。”
法國使者的嘴唇翕動了幾下，最終什麼都沒能說出口。他站起身，僵硬地鞠了一躬，轉身走出了理藩院的正堂。
走下臺階的時候，他聽見身後傳來兩個小吏的對話，聲音不大，但清清楚楚。
“又是法國人？”
“嗯，來告狀的。”
“告什麼？”
“說有人在安南搶了他們的哨所。”
“誰幹的？”
“棒子唄。穿棒子號衣，扛棒子槍，肯定是棒子人啊。”
“那跟咱們有什麼關係？”
“就是。”
法國使者停下腳步，站在理藩院的臺階上，攥緊了手裡的公文包。他回頭望了一眼那座灰磚青瓦的建築，深吸一口氣，然後大步走向驛館的方向。他需要給西貢發一封長電文，把今天的對話原原本本地寫下來。電文的開頭他想好了：太平天國的東王楊秀清用一張“棒子國”的遮羞布，把一切責任推得一乾二淨，而法蘭西帝國在安南的數百名殖民軍官兵，正在一群連國家都沒有的流民武裝面前節節後退。
傍晚時分，周世英在羅州府的衙署裡收到了楊秀清從濟州島轉發來的嘉獎電報。電文只有短短幾行字：“棒子特遣隊安南方向表現良好，物資分成照舊。下一步，向南掌方向滲透，目標為法國殖民軍的補給線。另，緬甸方向的英國人也開始抗議了，讓特遣隊暫時避開英軍主力，先挑軟的打。法國人那邊，不用怕。”
周世英看完電報，嘴角浮起一絲笑意。他走到地圖前，手指從安南北部緩緩移向柬埔寨的方向。那條路線沿途全是密林和河流，法國人的補給線分散而脆弱，正適合散兵遊勇式的襲擾。
他把電文摺好，收進袖中，轉身走出府衙。院子裡，新一批從棒子國各地“招募”來的無業遊民正在排隊登記。隊伍很長，足足排了半條巷子，每個人都穿著一身破爛衣裳，眼神里帶著同樣的麻木和渴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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