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 七月蟄伏（四）
七月的天京悶熱潮溼，但秦淮河畔的新碼頭邊，一片嶄新的廠房正在拔地而起。
七月初八，第一座鍊鐵爐點火成功。七月中旬，第一爐鐵水流出了爐膛，鐵水溫度高達一千三百多度，燒得鐵槽都發紅了。胡文炳激動得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。
七月中旬，水力鍛錘開始試執行，第一天就打出了六十把制式腰刀，比手工鍛造快了將近十倍。每把腰刀的刃口整齊劃一，質量穩定，胡文炳拿了一把去劈木樁，一刀下去，木樁斷成兩截，刀刃完好無損。
七月下旬，第一根鑽孔法制造的槍管下線，楊秀清親自試射了三發，精度和射程都優於傳統卷焊槍管。雖然裝填速度慢了一些，但在兩百步外命中靶心的機率提高了將近一倍。
與此同時，聖庫的銀兩在急劇消耗。馬鞍山開礦需要錢，工業區建設需要錢，工匠的糧餉需要錢，均田的補償銀需要錢。原來的楊秀清拿聖庫的錢享受揮霍，現在的楊秀清恨不得把每一兩銀子都砸到生產建設上去。
七月十八日，東王府內。楊秀清正在與幾位尚書商議下一步的工業區擴建計劃。李壽春忽然來報：“東王，北王從江西又送來急報。”
楊秀清接過文書，目光掃過，眉頭微微皺起。
韋昌輝在江西坐不住了。
七月的軍事局勢，說不上好。西線武昌吃緊，石達開與胡林翼在城下相持不下，雙方都沒有找到突破口。東線丹陽久攻不克，秦日綱的部隊在城外挖了戰壕，把丹陽圍得鐵桶一般，但張國樑就是不出來，城裡的糧草似乎也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。北線德興阿的江北大營正在重建，威脅著天京的北面門戶。
三線膠著，太平天國的兵力優勢被地理上的分散攤薄了。這個時候如果貿然出擊，極有可能被清軍抓住破綻。
楊秀清提筆，在韋昌輝的急報上批了兩個字——“穩住”。
穩住西線，穩住東線，穩住北線。把拳頭收回來，不是為了退縮，是為了積蓄力量，打更重的拳。
七月二十二日，工業區南側，工匠營。
楊秀清站在一排新蓋的木屋前，看著傷殘士兵們從木屋裡走出來，每個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說不清的神情——不是悲苦，而是一種隱隱約約的希望。
在推進工業和農業的同時，楊秀清還做了一件事——把前線退下來的殘疾兵和老弱兵員集中起來，搞生產和養殖。
太平天國的軍隊連年征戰，傷殘士兵的數量極為可觀。這些人在戰場上失去了手腳或落下終身殘疾，無法再上陣殺敵。按照傳統做法，他們被安置在“天恩館”中休養，由國家供給衣食，但多數人無事可做，日漸頹廢。
楊秀清想起了歷史上那個叫劉守坤的傷殘軍官——他在腿腳殘疾後，帶領四十多名傷殘兄弟去江心洲種菜打魚，苦幹兩年大見成效，連洪秀全都稱讚他“忠心赤膽為天朝”。這個先例說明，殘疾人不是廢人，只要有合適的安排，他們完全可以自食其力。
楊秀清在工業區旁邊劃出一片區域，建了專門的“殘兵營”，分設種菜。養雞。養鴨。養豬。養魚。編織。製鞋。縫紉等八個作坊，根據每個人的傷殘程度和能力安排崗位。
種菜隊有八十餘人，負責工業區和殘兵營的蔬菜供應，利用工業區的有機肥料（主要是人糞和牲畜糞）進行規模化種植，在工業區旁邊的空地開闢了三十多畝菜地。
養殖隊養雞三百餘隻。鴨二百餘隻。豬五十餘頭，還在工業區旁邊開挖了一口兩畝大的魚塘，投放了三千尾魚苗。
編織隊負責編織籮筐。草鞋。繩索等日常用品。製鞋隊專門為軍工廠的工匠製作勞保布鞋。縫紉隊縫製軍服和工裝。
這些工作雖然瑣碎，但讓傷殘士兵有了事做。有了收入，更重要的是有了尊嚴。劉守坤式的故事，正在天京工業區旁邊悄然上演。
“東王，這位老兵叫張大牛，廣西老兄弟。”傅善祥指著一位坐在木椅上編草鞋的獨臂老兵，低聲介紹，“在武昌攻城時被炮打斷了一條胳膊，在天恩館躺了大半年。上個月殘兵營建起來後，主動要求過來，現在帶著二十幾個弟兄編草鞋，一天能編一百多雙。”
楊秀清走到張大牛面前，蹲下身子。
“張兄弟，在這兒幹活，比在天恩館舒坦不舒坦？”
張大牛抬頭看見楊秀清，嚇得手裡的草鞋差點掉地上，連忙站起來就要跪。
“別跪別跪。”楊秀清一把扶住他，“坐著說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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