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2章 八月(一)
七月的最後一天,天京城下了一場暴雨。
雨水沖刷著東王府的黃色琉璃瓦,在屋簷下匯成一道道水簾。楊秀清站在書房的窗前,看著雨幕中模糊的望樓輪廓,手裡捏著一份剛從溧水送來的密報。
陳承鎔已經到任七天了。
七天裡,溧水縣的均田工作推進得不算快,但也沒有出大的紕漏。陳承鎔不愧是東殿尚書出身,辦事還算得力,三天內就把田畝局的架子搭了起來,從當地鄉紳和農民中選出了二十多個識字的做文書,開始逐村逐戶丈量土地。
楊秀清將密報放在桌上,嘴角微微勾起。
把陳承鎔打發去溧水,這步棋走對了。
名義上,均田是天大的事,東王府需要信得過的人去坐鎮。陳承鎔作為東殿尚書,又是陳玉成的叔叔,派他去既顯得重視,又堵住了所有人的嘴。陳承鎔本人也沒法拒絕——均田是東王親自推動的頭等大事,讓他去是信任,不去就是不識抬舉。
實際上,楊秀清就是要把這個二五仔從天京的權力中心支開。
陳承鎔最大的危害不在於他本人有多大本事,而在於他的位置——東王府與天王府之間的聯絡樞紐。洪秀全要搞兵變,需要有人傳遞訊息。聯絡內外。陳承鎔就是那條最隱秘的通道。只要把他調走,這條通道就斷了。
但楊秀清沒有把事情做絕。
他沒有撤陳承鎔的職,沒有削他的權,甚至沒有流露出任何不信任的跡象。一切都很自然——東王要推行均田,需要得力干將去地方上坐鎮,陳尚書勞苦功高,正好擔此重任。
這樣,陳承鎔即使心裡有疑慮,也挑不出毛病。
更重要的是,陳承鎔是陳玉成的叔叔。
陳玉成,太平天國後期的頂樑柱。這個十四歲就隨叔父參加太平軍的年輕人,在另一個時空中,十八歲領兵作戰,十九歲封檢點,二十歲升丞相,二十一歲封成天豫,二十二歲晉封英王,是整個太平天國最年輕的高階將領。他驍勇善戰,能征慣戰,是天京事變後太平天國少數能獨當一面的大將。
楊秀清要重用陳玉成,就不能和陳承鎔撕破臉。
所以陳承鎔必須死,但不能是現在,更不能由他楊秀清來殺。
“得讓洪秀全來背這個鍋。”楊秀清自言自語。
天京事變後,洪秀全為了平息民憤,不得不拿韋昌輝開刀,將韋昌輝處死後“割下肉塊,二寸見方,塊塊落地”。如果將來陳承鎔通敵的事暴露,完全可以由洪秀全來下殺手。到那時,陳玉成恨的是洪秀全,跟他楊秀清可沒什麼關係。
這步棋,得慢慢下。
暴雨在午後停了,天空放晴,空氣裡瀰漫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。
楊秀清走出書房,沿著東王府的迴廊慢慢走著。李壽春跟在身後,低聲彙報著這幾日天京城內外的動靜。
“東王,北門外的關卡已經設好了,按照您的吩咐,所有進出城的人都要查驗路條,沒有東王府簽發路條的一律不準通行。”李壽春的聲音壓得很低,“南門。西門。東門也是一樣,每個城門都派了咱們東殿的人。”
“有多少人?”
“每處二十人,分三班輪換。另外,東王府周圍的街巷也增加了巡邏,一天十二個時辰不間斷。”
楊秀清點了點頭,沒有多說什麼。
天京城的防務,在江南大營被擊潰後一度鬆懈下來。向榮的殘部退到了丹陽,短期內不可能反撲,守城的將士們難免生出懈怠之心。但楊秀清心裡清楚,天京最大的威脅不在城外,在城內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