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臣們立刻齊刷刷跪下。
“一。兩江總督何桂清,撤職查辦。著曾國藩署理兩江總督,即日赴任,督辦江南軍務。”
“二。著欽差大臣和春革職留任,戴罪立功,於揚州重整殘部,收復江北。”
“三。浙江巡撫晏端書,革職留任。著調福建兵三千。廣東兵三千,火速馳援杭州。”
“四。著曾國藩從湖南再募新兵兩萬,湘軍水陸並進,收復九江。湖口,切斷長毛上游與下游的聯絡。”
“五。著僧格林沁率蒙古馬隊五千人,從山東南下,進駐徐州,嚴防長毛北犯。”
肅順一一記下,但心裡越來越沉。
這五道旨意,聽著聲勢不小,仔細一算就知道是拆東牆補西牆。曾國藩在湖南剛募了兩萬新兵,現在又要他再募兩萬,哪有那麼多錢糧?福建。廣東的兵調去浙江,福建廣東的防務誰管?僧格林沁的蒙古馬隊是打捻子用的,調到徐州,捻子又怎麼辦?
但他不敢說。
咸豐坐回御案前,提筆親自寫了一道手詔。寫完之後,他放下筆,將手詔遞給肅順。
“這道手詔,發給曾國藩。告訴他,朕把江南交給他了。”
肅順接過手詔,展開一看,上面只有三句話——
“江南之事,朕盡付汝。所需糧餉,朕即籌撥。好自為之,勿負朕望。”
三句話,一共二十二個字。字跡潦草,墨跡未乾,有幾處筆畫被墨汁洇開了,像是寫字的人手在發抖。
肅順合上手詔,躬身道:“奴才遵旨。”
咸豐擺了擺手:“都退下吧。”
大臣們魚貫退出。養心殿裡只剩下咸豐一個人,還有角落裡那個一直沉默不語的老太監。
殿裡安靜得能聽到銅壺滴漏的聲音。
咸豐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久久沒有說話。
他想起自己登基時的情景。那時候他才十九歲,年號咸豐,滿懷雄心壯志,覺得只要勵精圖治,總能把大清的江山整頓好。登基那年,廣西的洪秀全剛剛起事,他還覺得那不過是疥癬之疾,不足為慮。
八年了。
疥癬之疾變成了心腹大患。長毛從廣西打到了湖南,從湖南打到了湖北,從湖北打到了江西。安徽。江蘇,定都金陵,佔了半個江南。如今蘇州也丟了,江南大營也破了,長毛的兵鋒已經到了上海外圍。
他派過多少欽差大臣?向榮。和春。曾國藩。德興阿。胡林翼。官文。勝保......這些人有的死了,有的還在前線苦苦支撐,但沒有一個能把長毛打下去。
他撥過多少軍餉?從咸豐三年到咸豐八年,光撥給江南大營和江北大營的軍餉,少說也有四五千萬兩。朝廷的庫銀早就打光了,賣官鬻爵的錢也花光了,捐輸的錢也花光了,連內務府的私庫都快見底了。
可是仗還在打,前線的敗報一封接一封。
“長毛,長毛......”咸豐喃喃自語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,“朕到底哪裡做錯了?”
沒有回答。
殿外,九月的風捲過紫禁城的琉璃瓦,發出嗚咽般的聲響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