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的夜風從秦淮河上吹來，帶著桂花將謝未謝時最後一絲甜膩的香氣。東王府的宴廳裡觥籌交錯的聲音漸漸散去，將領們三三兩兩地告辭離席，各自回自己的府邸休整。石達開騎馬走了，秦日綱帶著幾分醉意被親兵扶上了馬車，陳玉成和李秀成並肩步出東王府大門，兩人的影子在燈籠的光影中拉得很長。
賴文光走出宴廳時，回頭望了一眼。東王府書房的方向，燭火還亮著。
他知道，東王今晚是不會那麼早歇息的。
果然，楊秀清在送走最後一批客人之後，徑首回到了書房。傅善祥己經將宴席上的杯盤碗盞收拾乾淨，案頭擺著一壺新沏的熱茶和幾份剛剛從各地送來的文報。
“善祥，今天晚上來赴宴的這些人裡，你注意到沒有？”楊秀清坐下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，“韋昌輝從頭到尾沒說幾句。”
傅善祥想了想，輕聲回答：“北王話少，但該喝的時候都喝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楊秀清放下茶盞，“他今晚敬了每個人一杯，唯獨沒有敬本王。”
傅善祥微微一怔，沒有接話。
“他知道本王不會讓他久留天京。廣東的仗一打起來，他就得走。走得越遠，他越心裡不踏實。”楊秀清的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中，“但本王必須讓他去。太平天國手裡握著的地盤越來越大，各位王爺鎮守各處疆土，局面本來就是這麼來的。他既然鬧情緒，就讓他去廣東鬧，比在天京跟前鬧要好。”
他站起身來，走到牆上掛著的大幅地圖前。十月的天京夜風透過窗欞縫隙吹進來，燭臺上的火苗微微搖曳，牆上的地圖也跟著晃動，那些標註著各地戰況的紅圈和箭頭便像是在無聲地蠕動著。
“讓劉成芳從彎島出發。”楊秀清的手指在地圖上向南滑動，越過瓊州海峽，落在那個狹長的海島上，“拿下瓊州。”
傅善祥手中的筆一頓：“東王，您是說要打海南島？”
“對。”楊秀清轉過身來，“清廷在廣東的根基雖然大不如前，但廣東畢竟地廣人眾，不是韋昌輝一個人三五千人就能一口吞下去的。韋昌輝正面進攻廣東，李世賢和楊輔清從福建南部策應——這是陸路。海路呢？”
他的手指點在彎島的位置上。
“彎島距瓊州不遠，瓊州海峽冬春季風浪大，但十月底到十一月正是海峽風浪較小的時候。劉成芳在彎島己經站穩了腳跟，三千東殿軍加上新收編的鄉勇，兵力足夠發起一次渡海作戰。瓊州府是廣東的海上屏障，清軍在瓊州的兵力約有兩三千人，分散在瓊州府城和海口所、儋州等幾個據點，戰鬥力不強。拿下瓊州，就等於在廣東清軍的屁股上插了一把刀。”
傅善祥飛快地記錄著，忽然抬起頭問道：“東王，打瓊州是為了策應韋昌輝？”
“不止策應。”楊秀清的目光變得深沉起來，“瓊州拿下之後，太平天國就多了一條海上通道。南洋的商船、西洋的軍火，不一定都要走寧波。瓊州海峽雖然是清軍水師的巡防區域，但清軍水師的實力有限，只要我們的軍艦在海峽上巡弋，他們就不敢輕舉妄動。多一個出海口，就多一條命脈。”
他頓了頓，語氣變得更冷。
“再說了，韋昌輝去廣東打仗，本王不能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他身上。瓊州在手，太平天國在南海就有了立足之地。萬一韋昌輝的廣東攻勢不順，本王可以從瓊州方向給他補一刀。萬一他和本王翻臉了——”
他沒有把話說完，但傅善祥己經聽懂了。書房裡安靜了一瞬，只有銅壺滴漏的水聲一下一下地響著。
“東王，劉成芳的三千東殿軍夠不夠？”傅善祥輕聲問。
“夠了。瓊州守軍不過兩三千人，而且裝備差得很，大多是老式鳥槍和刀矛。虎蹲炮轟幾輪，城就破了。不過——”楊秀清想了想，“讓譚紹光從寧波撥兩艘風帆炮艦過去，配合劉成芳部的行動。渡海作戰，沒有軍艦護航是不行的，被人打一炮就沉了，一船人都得死無葬生之地。水師的那兩艘風帆炮艦，正好可以趁著這個機會拉到南海去練練，看看它們在風浪中的表現如何。”
“東王是說，我們的軍艦也要南下？”
“軍艦買回來不是放在寧波港裡給洋人看的。”楊秀清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冷意，“水師的官兵要在風浪中才能練出來。瓊州海峽的冬季風浪比東海大得多，讓他們去闖一闖，吃吃苦頭，將來才能成氣候。百年水師，百年水師——這一百年不是坐著喝茶喝出來的，是一代又一代的人在海上熬出來的。”
“是。”傅善祥記下，又問，“東王，劉成芳那邊什麼時候給他下令？”
“今天就下令，八百里加急。”楊秀清走回書案前，提筆疾書。
“劉成芳：彎島戰事己平，瓊州當乘勢而下。令爾率本部三千東殿軍，十月底前完成渡海準備，十一月初擇日登陸瓊州。先取瓊州府城，再取海口所，其餘諸縣傳檄而定。另，水師兩艘風帆炮艦歸爾調遣，李海生率艦從寧波南下，經停彎島淡水補給後，駛入瓊州海峽執行封鎖和炮擊任務。瓊州克復後，就地推行均田，建立鄉官制度，安置移民墾荒。另須以瓊州為基地，派遣商船赴南洋各國聯絡貿易，為天國日後南進探路。”
寫完這道命令，他又取過一張紙，給譚紹光寫了一封密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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