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擱下筆,沉吟了片刻。
1861年的世界海軍市場,他比誰都清楚。美國人正在自相殘殺,北方封鎖南方的海岸線,南方的走私船拼命從歐洲運軍火,美國的船廠日夜不停地趕造軍艦供應聯邦政府,哪還有餘力賣給太平天國?
英國人的船倒是多,皇家海軍擁有世界上最龐大的艦隊,其中不少老式風帆戰列艦和蒸汽巡航艦正在逐步退役,準備賣給外國。但英國人有自己的算盤。他們嘴上說“中立”,私下裡卻正透過海關總稅務司赫德慫恿清廷從英國購買軍艦。如果太平天國想買英國軍艦,英國人一定會開出苛刻的條件——也許不讓太平天國的官兵登艦,也許要求保留英國指揮官,也許要求艦隊懸掛英國旗幟。那樣的艦隊,買回來也不是自己的。
至於法國人——法國海軍正在全力發展鐵甲艦,光榮號己經在1859年下水,拿破崙三世對海軍投入巨大,但法國人同樣不會輕易把先進的軍艦賣給一個“叛亂政權”。更何況,英法正在東亞幫助清廷對付太平天國,跟清廷的關係有所修復,他們會不會願意為了賣幾艘軍艦,就再次得罪清廷,這是個未知數。
普魯士就不一樣了。
普魯士王國雖然也擁有一支不小的海軍——普魯士皇家海軍的艦艇數量雖然遠不如英國皇家海軍,但在波羅的海和北海也算得上一支可觀的力量——但在東亞沒有既得利益,沒有租界,沒有傳教士,沒有既定的對華政策。艾林波伯爵率領的普魯士遠征隊1861年3月剛到上海,5月就開始跟清廷談判通商條約,9月2日《中德通商條約》就己經簽訂。普魯士人急著在東亞開啟局面,對任何願意跟他們做生意的政權都來者不拒。上一批軍火交易中,伊爾曼洋行送來的普魯士後裝擊針槍,做工精良、效能可靠,比英國的恩菲爾德絲毫不差,這說明普魯士人對天國是拿得出誠意來的。而且普魯士人眼下既沒有多餘的艦隊想賣,也沒有明確的態度願意賣軍艦——但這恰恰說明他們還沒有像英法那樣,在這片水域裡把自己架得太高。只要價錢合適,什麼事情都可以談。
至於丹麥——丹麥王國擁有一支歷史悠久的海軍,雖然比不上英法的規模,但在波羅的海也算得上一支力量。更重要的是,丹麥在1864年普丹戰爭之前還沒有遭到普魯士的致命打擊,海軍實力尚存。丹麥王國與太平天國沒有利害衝突,如果價錢合適,丹麥人也許願意賣幾艘舊船。
荷蘭人就更不用說了,阿姆斯特丹的造船廠歷史悠久,荷蘭東印度公司雖然己經衰落,但荷蘭商船仍然遍佈南洋諸島。荷蘭人在東亞沒有太大的政治野心,生意就是生意。
“多找幾家,讓他們互相壓價。”楊秀清自言自語,嘴角浮起一絲冷笑,“英法想壟斷軍火市場,沒門。美國人賣不了,我們就找普魯士,找丹麥,找荷蘭。誰的價格公道、條件乾淨、交貨準時,本王就跟誰買。連智利那些南美國家手裡的二手軍艦,只要效能可靠,本王也不嫌。海軍的事,多少錢都砸得值。”
傅善祥將他的這番話也記了下來。
楊秀清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腦海中浮現出十年後太平天國水師的模樣。
幾艘鐵甲艦、十幾艘炮艦、幾十艘運輸船和補給船,官兵數千人,常年巡弋在長江口、東海、南海乃至遠至南洋群島。這支力量雖然不足以挑戰英國皇家海軍,但足以讓任何列強在東亞動手之前先掂量一下代價。更重要的是,水師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威懾——英法如果想在長江上跟太平天國開戰,就必須先問問停泊在吳淞口和寧波港的那些軍艦答不答應。
而這一切的起點,就是眼下這幾艘軍艦。
“善祥,這件事你親自抓。”楊秀清睜開眼睛,“讓譚紹光儘快回覆,列出各國可能的軍艦供應渠道,寫明船型、價格、交貨時間和附加條件。本王要在一個月內看到詳細的購艦方案。”
“是。”傅善祥頓了頓,又輕聲問了一句,“東王,您剛才說水師要一百年才能成氣候。可咱們太平天國現在才十一年,一百年後的事情……”
楊秀清看著她,目光裡帶著一種穿透時間的深邃。
“一百年後的事,本王確實看不到,但本王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在為一百年後打基礎,不能因為看不到就不去做,不去做,就永遠 不會有。水師不是今天建了明天就能用的,從買船、訓練、建船廠、培養軍官,到形成戰鬥力、建立傳統、形成建制——至少需要二十年。而我們現在,連水師學堂都還沒辦起來。”
他站起身來,走到窗前。十月的天京夜色己深,遠處的工業區火光映紅了半邊天。鍛錘的聲音隱隱傳來,一下接一下,穩健而堅定。
“所以現在不砸銀子,難道等曾國藩建好了水師再來砸?清妖不懂這個道理,本王懂。”
傅善祥手中的筆停了一下。她看著東王的背影,忽然覺得這個人站在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個動作、說的每一句話,都是在給很久很久以後的某一天做著準備。她不知道那一天什麼時候會來,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看見那一天。但她知道,東王做的一切,都是在給太平天國鋪一條很長的路。
窗外,十月的天京夜色深沉。遠處的工業區火光映紅了半邊天,秦淮河上的貨船燈火點點,鍛錘的敲擊聲隱隱傳來。書房裡,燭火跳了兩跳,又將東王那伏案的身影投在牆上,拉得很長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