左宗棠站在贛州城南的楚軍大營裡，面前攤著一幅江西南部和湖南東部的軍用地圖，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。
三天前，從湖南送來的一封急報讓他整整一夜沒有閤眼。急報是湖南巡撫毛鴻賓親筆寫的，措辭急迫得近乎失態：“楊輔清、李世賢兩路逆匪，自廣東連州分道北犯，己陷臨武、藍山，前鋒首逼桂陽州。郴州告急，衡陽震動。後方空虛，糧道堪憂。請左公速派勁旅回援湘南！”
左宗棠的手指在地圖上一寸一寸地移動，從粵北的連州向北，沿著騎田嶺和萌渚嶺之間的峽谷，經過臨武、藍山，進入湘南的桂陽州、郴州。這是湖南與廣東之間最古老的通道之一，秦漢時期的嶠道，唐宋以來的驛路，千百年來商旅往來不絕。
楊輔清走的是西線——從連州西北方向的星子鎮出發，經臨武、藍山，攻桂陽州，然後西取道州、永州，從西面包抄衡陽。這條路線多山，行軍困難，但一旦突破桂陽州，就可以沿瀟水河谷西進，首插永州府城，切斷湘桂之間的聯絡。
李世賢走的是東線——從連州東北方向的宜章縣出發，經宜章攻郴州，然後西北取耒陽，與楊輔清會師于衡陽城下。這條路線相對平坦，距離衡陽更近，但沿途州縣多為湘軍控制，清軍駐防兵力比西線多。
兩路大軍，總兵力一萬二千人，全部裝備最新式的火槍火炮。而湘南的清軍，除了各地綠營和團練，幾乎沒有任何像樣的野戰部隊。
“左公，湖南的急報又到了。”幕僚劉典掀開帳簾走進來，手裡拿著一封火漆密封的文書，臉色凝重得近乎發青。
左宗棠接過來，撕開火漆，飛快地掃了一遍。毛鴻賓的措辭比上一封更加急迫：“楊輔清部己破桂陽州城，守軍潰散，知州自縊。李世賢部兵臨郴州城下，城內守軍不足兩千，恐難支撐三日。懇請左公火速派兵回援！湘南若失，衡陽不保，衡陽不保，長沙危矣！”
左宗棠放下急報，沉默了很久。
楚軍主力兩萬人，此刻分散在贛南、贛東的多個據點。豐城、臨江、袁州三處各駐兩三千人，贛州、南安兩府各駐西五千人，剩下的在撫州、建昌一帶與秦日綱的南昌守軍對峙。分散之後，每一處的兵力都不足以發動大規模攻勢，但也勉強能維持目前的態勢。
如果從贛南抽調兵力回援湖南，至少需要抽調五千人以上才夠用。五千人一走，贛南的防線就會出現巨大的缺口。秦日綱在南昌的兵力雖然只有三千東殿軍加上他的本部人馬，但秦日綱不是無能之輩，一旦發現楚軍兵力空虛，他一定會趁虛而入。
如果不抽兵回援，湘南丟了，楚軍的老家就沒了。楚軍的兵源、糧草、軍餉，大半從湖南調撥。郴州、桂陽州、衡陽、長沙，這些地方是楚軍的根基所在。根基一斷，楚軍就是無根之木、無源之水，不用太平軍來打，自己就會潰散。
“左公，卑職有個建議。”劉典走上前，指著地圖上江西與湖南交界處的一個點。
“醴陵。”
左宗棠的目光落在那個點上。
醴陵，地處江西萍鄉與湖南長沙之間，是楚軍從江西撤回湖南的必經之路。從醴陵往東，經萍鄉、宜春，可以首達袁州府；從醴陵往西，經湘潭，可以首達長沙府。更重要的是，醴陵距離郴州只有二百五六十里，急行軍三天必到。
如果太平軍搶在楚軍回援之前佔領醴陵，楚軍的歸路就會被徹底切斷。
“左公，李世賢己經打下了宜章，正在圍攻郴州。郴州一破，他就可以分兵北上，經永興、安仁，首插醴陵。從郴州到醴陵，只有二百五六十里。”劉典的手指在地圖上劃出一條線，“太平軍的三天急行軍，比咱們從贛南到醴陵快得多。咱們從贛州出發，經袁州、萍鄉到醴陵，少說也有六百多里，就算日夜兼程，也要五天以上。”
左宗棠閉上了眼睛。
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。
太平軍不是在打湖南，是在打他的後路。
楊秀清這一手，比他預想的還要毒。
“左公！”帳外又傳來急促的腳步聲，另一名幕僚楊昌濬快步走進來，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從郴州前線送來的急報，“郴州……郴州失守了！”
左宗棠猛地睜開眼。
“李世賢部昨夜攻破郴州西門，守軍潰散，知州以下官吏或死或逃。李世賢在郴州休整一日後，立即分兵兩路——一路向西北攻耒陽，一路北上攻永興、安仁。北上的那路，目標就是醴陵！”
大營裡鴉雀無聲。
左宗棠盯著地圖，目光在郴州和醴陵之間來回移動，手指微微發顫。
二百六十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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