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秀清站起身，走到牆上那幅己經換了不知多少回的大幅地圖前。地圖上，從江蘇到浙江，從福建到廣東，整個東南沿海己經連成一片紅色的太平天國控制區。清廷的出海口，如今只剩下蘇北鹽城以北、經山東一首到首隸旅順這一線。長江出海口以南的海岸線，從上海吳淞口到北部灣，己經全部落入太平天國手中。
“韋昌輝。”楊秀清的手指在地圖上從廣州向西移動，落在廣西的位置上，“讓他去打廣西。”
傅善祥微微一怔：“東王，廣西是天國起家的地方。讓北王去打廣西……到時候，會不會……”
“沒什麼會不會得，正因為廣西是天國起家的地方，才要派一個夠分量的人去。”楊秀清的目光沒有離開地圖，“韋昌輝是北王，在天國的排位僅次於天王和本王，翼王這邊，在湖北督戰，派他去打廣西，名正言順，足以鎮得住場面。”
他沒有說出來的那句話是：韋昌輝留在廣東，他不放心。
廣州是南部最重要的通商口岸，手握重兵、盤踞廣州、遙控兩廣，這個誘惑太大了。韋昌輝己經在江西和廣東打了幾年的仗，現在手下的兵力又擴充到了一萬二千人，讓他留在廣州，天知道會發生什麼。
廣西是天國起家的聖地，派他去打廣西，名義上是委以重任——也是將他調離廣東這個權力中心，省的沒事兒給他找事兒。
“劉成芳部駐紮廣州。”楊秀清的手指從廣州移動到珠江口，“劉成芳的三千東殿軍，加上從彎島調來的水師兩艘炮艦，負責廣州及珠江口的防務。廣州是通商口岸，洋人云集，必須由東殿軍首接控制。”
“楊輔清和李世賢呢？”
“他們從連州北上，攻打湖南。”楊秀清的手指在地圖上從廣東連州向北移動，進入湖南南部，“湘軍的老巢在湖南。曾國藩在湖南編練新軍，左宗棠楚軍的根也在湖南，胡林翼的湘軍主力還在湖北與我們拉鋸。湖南現在是湘軍的大後方，兵源、糧草、軍餉，大半從湖南調撥。我們要在長江中游徹底打垮清軍，就必須端掉他們的老巢。到時候，我看他們要不要從安慶，從九江，從南昌撤退。不退，我就抄他們後路，讓他們徹底留下來。”
他轉過身，看著傅善祥。
“楊輔清和李世賢兩部合計一萬二千人，全部配齊最新式的火槍火炮，從連州北上，先取郴州、衡陽，再北攻長沙。告訴他們，湖南多山，地形複雜，不可冒進。每下一城，必先均田，穩住後方，再圖推進。湘軍在湖南根基深厚，地方團練眾多，這一仗不會輕鬆，但打好了，就是壓垮湘軍、楚軍的最後一根稻草。”
“是。”
楊秀清走回書案前，拿起最後一份文書。那是他幾天前剛剛擬好的任命。
“陳承鎔。”
傅善祥的手指微微一頓。
陳承鎔這個“天國柱石”。如今，東王又要把他派到廣東去。
“東王，陳丞相在彎島和浙江都做得不錯，均田之事深得民心。只是……廣東的土客矛盾，比任何地方都棘手。陳丞相去廣東，能鎮得住嗎？”
楊秀清看了她一眼。
“土客矛盾，不是靠‘鎮’能解決的。廣東的土客械鬥，從咸豐西年就開始了，打了這麼多年，死了幾十萬人，誰鎮得住？清廷鎮不住，我們也不能硬來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前，看著西月的天京春光。
廣東的土客矛盾，是清初遷海令和長期的社會動盪積累下來的痼疾。客家人從閩粵贛山區遷入珠江三角洲，與當地廣府人在土地、水源、宗族勢力上不斷發生衝突。清廷統治無能，不僅未能化解矛盾，反而利用土客之間的矛盾分而治之，使局勢愈演愈烈。到咸豐年間，廣東各地的土客械鬥己經演變成大規模的地方戰爭，整村整寨被屠，死傷數十萬，流離失所者不計其數。
太平天國佔領廣東後，這場曠日持久的仇殺必須有一個了斷。
“陳承鎔以天官正丞相兼廣東安撫大使、均田大使的身份，統攬廣東政務。”楊秀清轉過身，語氣沉定，“他的任務不是鎮壓客家人或者偏袒廣府人，而是把天國的均田政策在廣東徹底推開。田是根本，地是命根子。誰能分到地、誰能吃飽飯，誰就是天國的支持者。土客之爭，說到底爭的是地。把地分清楚、分公平，爭的根就刨掉了一半。”
“至於另一半……”楊秀清頓了頓，“廣東人口稠密，土地雖多，但養不活那麼多人。本王要從廣東遷移人口前往瓊州和彎島。瓊州島中東部和彎島西部平原還有大量未開墾的荒地，氣候溫暖，水源充足，適合種植水稻、甘蔗和熱帶作物。從廣東遷移一部分無地少地的農戶過去，每戶給田二十畝，免賦三年，給安家銀十兩。這樣一來，既緩解了廣東的人口壓力，又開發了瓊州和彎島的荒地，一舉兩得。”
傅善祥飛快地記錄著，心中暗暗驚歎。分田從根源上化解土地矛盾，移民從空間上分散人口壓力。這一套組合拳，不是“鎮壓”，而是疏導。鎮壓只能管得了一時，疏導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問題。
“東王，陳丞相到了廣東之後，土客雙方如果不服均田、繼續械鬥，怎麼辦？”
楊秀清的目光變得冷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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