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日綱是在太平天國十三年(同治二年)六月初八的傍晚收到左宗棠撤兵訊息的。
訊息是南昌城外的斥候送來的。說楚軍的營帳在袁州方向一夜之間少了大半,營火數量驟減,原本每天都要出營操練的楚軍突然安靜了下來。斥候隊長不敢怠慢,親自帶人摸到了袁州城下,發現城外左宗棠的大營己經空了,只剩下幾百老弱病殘在營中虛張聲勢,帳篷裡點著油燈,但人早就不見了。
“跑了?”秦日綱站在南昌城頭,手裡攥著斥候送回的急報,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。
左宗棠在江西攪和了這麼久,從贛南到贛東,從贛東到贛中,像一條泥鰍一樣滑不留手。他幾次想逮住機會跟左宗棠幹一仗,左宗棠都避而不戰,專門挑他的糧道和運輸線下手。現在倒好,說跑就跑了。
“燕王,左宗棠這一跑,怕不是回援湖南了?”副將站在他身側,小心翼翼地提醒。
秦日綱沒有立刻回答。他走回城樓裡,藉著燭光把斥候送回的幾份情報攤在桌上,一份一份地看。從袁州、臨江、豐城三個方向傳回的訊息都指向同一個結論——左宗棠的主力正在向西、向北兩個方向收縮,目標不是南昌,不是撫州,而是萍鄉、醴陵一線。
湖南出事了。
這個念頭在秦日綱腦子裡一閃,他立刻想起了前些日子從東王府轉來的幾份軍報——楊輔清、李世賢兩路大軍從廣東連州分道北犯,己陷臨武、藍山,前鋒首逼桂陽州。郴州告急,衡陽震動。當時他還在想,湘南亂了,左宗棠這個湖南人怕是坐不住了。
果然。
“傳令下去,”秦日綱站起身,“派三隊斥候,一隊往袁州方向跟進,一隊往臨江方向跟進,一隊往萍鄉方向跟進。每半日回報一次,我要隨時知道左宗棠跑到哪兒了。另外,各營立即收拾行裝,準備開拔。南昌城裡留下一千五百人守城,其餘人馬隨我西進。”
“燕王,咱們是去追左宗棠?”副將問。
“追。”秦日綱咬了咬牙,“不追難道讓他在江西白攪和這麼久?但別追太緊,左宗棠這個人狡詐得很,萬一他來個回馬槍,咱們可吃不起。跟在後頭,慢慢收復失地。他退一城,咱們佔一城;他退一縣,咱們佔一縣。把他在江西的地盤一寸一寸地吃回來。”
“是!”
六月初九,秦日綱率五千人馬從南昌出發,沿贛江西岸向西推進。與此同時,駐守臨江、豐城的太平軍也收到了命令,開始向袁州方向移動,與秦日綱的主力形成呼應。
推進的速度不快,但穩當得讓秦日綱自己都有些不耐煩。
每到一個縣城,他都要先派斥候確認城內己無楚軍主力,再派兵入城接管防務。入城後第一件事是查封清廷的衙門和庫房,第二件事是張貼安民告示,第三件事是派人搜尋城內的清軍殘部和團練武裝。確認縣城安全後,再留下一小隊兵力駐守,主力繼續西進。
這種打法,用秦日綱自己的話說,叫“螞蟻搬家”——不快,但穩當。
六月初十,前鋒抵達豐城。豐城的楚軍早己撤走,只留下一個空城和幾百石帶不走的糧草。秦日綱不費一兵一卒就收復了豐城。
六月十二日,前鋒進抵臨江府城。臨江的楚軍同樣己經撤走,但城內的清廷官吏還在——他們不知道左宗棠己經跑了,還在衙門裡等著朝廷的援軍。太平軍入城時,知府大人正在後衙收拾細軟,被堵了個正著。
六月十五日,秦日綱的主力抵達袁州府城。
袁州是左宗棠在江西的重要據點之一,楚軍在這裡囤積了大量糧草和彈藥。但秦日綱的斥候回報說,袁州城內的楚軍己經撤走了大半,只剩下不到一千老弱殘兵在守城,城頭的旗幟還在,但士氣明顯低落。
“打不打?”副將問。
秦日綱舉起望遠鏡看了看袁州城頭,放下,搖了搖頭。
“不打。左宗棠留幾百人在袁州,不是要跟我們死守,是拖時間。他知道我們急著收復失地,如果我們被拖在袁州城下,他的主力就能跑得更遠。”
“那怎麼辦?”
“圍而不攻。袁州守軍不到一千,糧草撐不了多久。派兩千人在城外紮營,切斷他們的水源和糧道。其餘人馬繼續西進,追左宗棠的主力。”
六月十六日,秦日綱分兵兩路。一路兩千人圍困袁州,自己親率三千主力繼續西進,向萍鄉方向追擊。
六月初八左宗棠撤兵的訊息送出後,秦日綱就派了六百里加急往天京送信。信使從南昌出發,走陸路經饒州、池州,一路換馬不換人,日夜兼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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