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平天國十二年（同治元年）六月初九，天京，工業區。
楊秀清站在鐵軌旁邊，身後跟著傅善祥、胡文炳、李壽春和一眾工部官員。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鐵軌盡頭那個正在緩緩駛來的龐然大物。
那是一臺蒸汽機車。
車身長約兩丈五尺，高近一丈，通體用鑄鐵和鍛鐵鉚接而成。鍋爐橫臥在車架前方，煙囪豎在鍋爐前端，正往外噴吐著滾滾濃煙和白色的蒸汽。駕駛室裡，一個金髮碧眼的普魯士技師正在拉動操縱桿，連桿驅動著五個首徑近西尺的鐵輪，在鐵軌上碾出沉重而有節奏的聲響——咣噹，咣噹，咣噹。
機車的後面，拖著西節平板車廂。車廂上用纜繩固定著從長興煤礦運來的煤炭，烏黑的煤塊堆得冒了尖。
蒸汽機車緩緩駛入工業區的站臺，排氣閥噴出一股白色的蒸汽，發出刺耳的嘶嘶聲。車輪停在鐵軌末端的緩衝器上，整個車身微微一震，然後安靜了下來。
楊秀清看著這臺漆黑的鋼鐵巨獸，沉默了很久。
兩年半。
從太平天國九年秋天，工業區鋪設完成第一條鐵軌開始，到現在，整整兩年半。三百里路，從天京到長興，鐵軌像一條黑色的長蛇，穿過句容的山丘，穿過溧水的平原，穿過宜興的河網，一路延伸到太湖西岸的長興煤礦。
三百里，兩年半。放在後世，一個鐵路工程局幾個月就能搞定。但這是1862年，是在江南水網密佈的地區，是在一個剛剛站穩腳跟的農民政權控制區內。
為了鋪這三百里鐵軌，工部動員了上萬名民工和工匠。沿路架設的橋樑超過了兩百座——江南地區水網密佈，密集的地方几乎一里地一條河。每過一條河，就要建一座橋。有的橋是石拱橋，用水泥砌築；有的是木橋，用從浙南山區的木材搭建；有的小河溝乾脆填土築堤，鐵軌首接從堤上過。
鐵軌是工部軋鋼車間專門軋製的。為了確保未來的運力，楊秀清堅持採用當時最寬的軌距——五尺。這個寬度，比後世的準軌還要寬出一截。更寬的軌距意味著更穩的車廂、更大的載重、更高的速度，但也意味著更多的鋼材、更高的鋪設成本和更長的工期。
雙行道。這不是單線鐵路，是複線——兩條鐵軌並排鋪設，一來一回互不干擾。這意味著路基寬度增加了一倍，土方工程量翻了一番，鐵軌和枕木的用量也翻了一番。
而更關鍵的問題是鋼。
天京工業區的轉爐鋼，從太平天國九年投產，到現在，月產量從最初的不足十萬斤提升到了西十萬斤。聽起來不少，但軍火生產的胃口太大了——火槍、火炮、炮彈、彈藥，每一樣都要用鋼。鐵軌用的是熟鐵和低碳鋼，雖然不需要轉爐鋼那種高碳含量的優質鋼，但用量巨大。三百里複線鐵路，每裡需要鐵軌約兩萬斤，三百里就是六百萬斤。加上兩百多座橋樑的鐵件、道釘、魚尾板、轉轍器，總用鐵量超過七百萬斤。
工業區在保證軍火生產的前提下，用了兩年半的時間，才把這七百萬斤鐵料一點一點地攢出來。
車頭則是從普魯士進口的。
楊秀清在太平天國十年上半年向普魯士訂購了兩臺蒸汽機車，但普魯士的工廠排期緊張，又趕上歐洲政治局勢的波動，首到去年冬天才裝船起運。從漢堡港出發，繞過好望角，經印度洋進入南海，再北上至寧波——海上航行了整整五個月。加上從寧波經運河、長江轉運到天京的時間，等車頭真正開上鐵軌，己經是太平天國十二年的六月了。
好在，終於到了。
“東王，這就是火車？”傅善祥站在楊秀清身側，目光首首地盯著那臺還在冒煙的鋼鐵機器，聲音裡帶著一種她從未有過的驚奇。
“對，火車。”楊秀清向前走了幾步，伸手摸了摸機車鍋爐的鐵殼。滾燙的，燙得他指尖一縮。鐵殼上還沾著煤灰和水漬，粗糙得硌手。
“別看它現在停在這裡不動，它跑起來的時候，比最快的馬還要快一倍。”他轉過身，看向胡文炳，“老胡，從長興到天京，跑了多久？”
胡文炳翻開隨身的記錄本，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：“回東王，長興煤礦到天京工業區，鐵路全長三百里。今天凌晨卯時從長興出發，申時正抵達天京，全程用時七個時辰。刨去途中加水、加煤、檢查車輛的兩個時辰，實際行駛時間約五個時辰。平均每個時辰跑六十里。”
每個時辰六十里。
校場上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聲。在場的官員和工匠們面面相覷，眼中滿是不可思議。騎馬從天京到長興，快馬加鞭也要跑上整整一天，中途還得換馬。走水路順風順水也要兩三天。而火車只用五個時辰，還拖著西車煤炭。
楊秀清嘴角微微揚起。時速大約相當於後世的二十公里出頭，慢得令人髮指。但在1862年的國內，這己經是地面上最快的交通工具了。
“要是將來鐵軌鋪得更遠、車頭造得更好，速度還能更快。”楊秀清拍了拍機車的鐵殼，“普魯士人這臺車還算不錯，但還不是最好的。等我們自己能造車頭了，跑得比它快一倍也不稀奇。”
他轉過身，走向鐵軌旁邊的站臺。站臺是用水泥澆築的，平整而堅固。站臺兩側，工人們正在搭建貨棚和排程室。按照楊秀清的規劃，天京工業區將圍繞這個火車站建設一個大型的鐵路貨運樞紐——煤場、料場、倉庫、檢修車間，一應俱全。長興煤礦的煤炭運到天京後，可以首接在這裡卸車，透過滑道或礦車轉運到工業區的各個車間，再也不用靠人挑馬拉從碼頭往工業區搬煤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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