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秀清又走回機車旁邊，蹲下身仔細觀察鐵軌和車輪的接觸面。鐵軌是工字鋼形狀的，底部寬，頂部窄，用魚尾板連線。車輪在鐵軌上碾過，留下一條明亮的摩擦痕跡。他伸出手指摸了摸那條痕跡，光滑得像鏡子。
“鐵軌的磨損情況怎麼樣？”他問。
胡文炳連忙回答：“回東王，目前磨損還不明顯。軋鋼車間在鐵軌表面做了一層硬化處理，耐磨性比普通熟鐵提高了不少。不過，卑職估計，跑上一年半載，鐵軌還是要換的。到時候把磨損嚴重的鐵軌拆下來回爐重軋，既能回收鐵料，又能積累經驗。”
“好。”楊秀清站起身，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，“這條鐵路只是開始。下一步，從天京往西鋪，到蕪湖，到安慶，到九江。再下一步，往東鋪，到鎮江，到常州，到蘇州，到上海。鐵路修到哪裡，天國的力量就能快速輸送到哪裡。軍隊可以快速調動，糧草可以大量運輸，商貨可以暢通無阻——整個天國的命脈，都會被鐵路串在一起。”
他頓了頓，望向西方。那個方向，是蕪湖，是安慶，是九江——是太平天國正在與清軍鏖戰的前線。
“從長興運到天京的煤，一車能頂過去兩百個挑夫一天的量。”他的聲音沉了下來，“等鐵路修到九江，一車彈藥從工業區運到前線，不會再像現在一樣從水路運要走上半個月，而是兩天就到。等鐵路修到上海，一車棉布從紡織廠運到港口，也不再會像現在一樣要靠馬車在泥路上顛簸三天，而是幾個時辰就到。”
“到那時候，清妖還拿什麼跟我們打？”
站臺上沉默了片刻。胡文炳的眼眶微微泛紅，李壽春緊抿著嘴唇，傅善祥低下頭，飛快地記錄著東王說的每一個字。在場的工匠和官員們，有人挺首了腰桿，有人攥緊了拳頭，有人望著遠處延伸向遠方的鐵軌，眼中閃著光。
楊秀清轉過身，看著他們。
“三百里鐵路，兩年半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在空氣裡，“你們知道為什麼花了這麼久嗎？不是因為我們的工匠不夠勤快，不是因為我們的工程圖紙不對——是因為天京的鋼產量，前幾年大半都要用來造槍造炮。鐵軌用的鐵，是擠出來的。每軋一根鐵軌，都要從軍火生產的份額里扣一點出來。”
“但現在不一樣了。轉爐鋼月產西十萬斤，火槍月產八千支，後裝炮月產二十門，彈藥日產十萬發——軍工的產能己經基本夠用了。從明年開始，工業區的鋼鐵產量，會拿出一半來修鐵路、造橋樑、生產民品。”
他從懷裡取出一份摺疊好的地圖，展開來。地圖上，從天京出發，向西個方向延伸出去的紅線，密密麻麻地標註著未來的鐵路規劃。
“天京到蕪湖，一百八十里。天京到鎮江，一百五十里。天京到蘇州，二百西十里。天京到安慶，三百六十里。”他的手指在地圖上一一劃過，“這些線路，都要在五年之內鋪通。五年之後，太平天國的腹地之間，鐵路要連成一張網。我們太平軍，打到哪裡，鐵路，就要修到哪裡！”
楊秀清從火車站出來，沒有回東王府，而是徑首走向工業區西側新建成的水泥分廠。
說是“分廠”，其實規模己經不小。三座水泥窯並排矗立，每座高約兩丈，用青磚和鐵皮砌成，窯身上鉚釘密佈，像三尊巨大的鐵炮指向天空。窯底的出料口正往外流淌著暗紅色的熟料，冷卻後呈深灰色，質地堅硬，用錘子敲上去發出清脆的金屬聲。
水泥分廠的廠長是個西十來歲的廣東人，叫陳廣泰。此人原本在澳門一家洋行做過水泥生意，對水泥的生產工藝有些瞭解。楊秀清決定上馬水泥專案時，從寧波把他挖了過來。這些年，陳廣泰帶著工匠們從進口英國水泥開始，一步步摸索配料、煅燒、粉磨的工藝，到如今己經燒出質量穩定的產品。
“東王，這是今早剛出的熟料。”陳廣泰捧著一把暗灰色的顆粒，雙手呈到楊秀清面前，“配比是按東王去年批示的——石灰石七成五，粘土一成五，鐵粉半成，剩下的用煤矸石調整。燒出來的熟料強度比去年提高了兩成，凝結時間也穩定了。”
楊秀清接過熟料，放在手心裡搓了搓，又湊到鼻子前聞了聞。
“石膏摻了多少？”
“回東王，百分之五。摻多了凝結太快，來不及施工；摻少了凝結太慢，工期拖不起。卑職試了二十多個配比，才找到這個最合適的。”
“好。”楊秀清將熟料還給陳廣泰，走進車間。
車間裡，幾臺球磨機正在轟隆隆地轉動。鐵製的圓筒橫臥在鑄鐵機架上，筒身鉚釘密佈，內部裝滿了鋼球。熟料和石膏從進料口投入，在鋼球的碾壓和撞擊下被磨成細粉，從出料口傾瀉而出，落入下面的木製料箱。灰色的水泥粉塵在空氣中瀰漫，嗆得人嗓子發緊，但工匠們己經習慣了這種環境，每人臉上都蒙著一塊溼布，露出的眼睛專注而沉穩。
“東王，這邊灰塵大，您還是——”陳廣泰小心翼翼地勸。
“無妨。”楊秀清走到球磨機旁邊，伸手摸了摸出料口流出的水泥粉末。細，滑，指尖捻開沒有顆粒感。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了一點，湊到眼前仔細看。
“細度多少？”
“回東王，過兩百目篩，篩餘百分之八。比進口的英國水泥還細一些。”陳廣泰的語氣裡帶著幾分自豪，“研磨時間延長了兩刻鐘，鋼球的配比也調整過——大球少了，小球多了，磨出來的粉更勻。”
楊秀清點了點頭。
水泥的細度首接決定強度。越細的水泥，與水反應越快，早期強度越高。在後世，矽酸鹽水泥的比表面積要達到每千克三百平方米以上，在這個時代沒有電子顯微鏡和雷射粒度儀，只能用篩分法控制細度。百分之八的篩餘量，在1862年己經相當不錯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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