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秀清從水泥分廠出來，沿著鐵軌向東走了半里路，在一排低矮但寬闊的廠房前停下了腳步。
這裡是機械廠。
和冶煉區的高爐群、槍炮作坊的鍛錘聲相比，機械廠顯得安靜得多。廠房是磚木結構的，屋頂鋪著鐵皮，牆壁上開了一排大窗戶，午後的陽光從窗戶斜射進來，照在排列整齊的機床上面。
楊秀清推門走進去。
廠房裡，十幾臺機床正在運轉。車床的皮帶輪在頭頂上嗡嗡地轉動，銑床的刀具在鑄鐵工件上切削出細密的鐵屑，刨床的滑枕往復運動，發出有節奏的咔嚓聲。空氣中瀰漫著冷卻液和鐵屑混合的氣味，地上鋪著一層細細的鐵粉，踩上去沙沙作響。
機械廠的廠長是個三十出頭的廣東人，叫林永福。此人是胡文炳從廣州招募來的，原本在洋行的機器修理作坊裡當工匠，跟著英國技師學會了操作和維修機器。楊秀清建機械廠時，把他挖了過來，讓他帶著一幫工匠，從拆解、仿製洋機器開始，一步步摸索，到如今己經能自己造出不少裝置了。
“東王！”林永福看見楊秀清進來，連忙從一臺正在裝配的蒸汽機旁邊跑過來，手上還沾著機油，在圍裙上胡亂擦了兩把，躬身行禮，“您怎麼來了？”
“來看看。”楊秀清走到一臺車床前，彎下腰，仔細觀察刀具切削工件的過程。
這臺車床是工業區自己造的。床身是用鑄鐵澆鑄的，導軌是工匠們手工刮研出來的，主軸箱裡的齒輪是轉爐鋼銑制後淬火的。車床上正在加工一根鋼軸，刀具在軸表面切削出一圈圈均勻的鐵屑，軸端的光潔度雖然比不上後世的磨床加工，但在這個時代己經算得上相當不錯了。
“這臺車床，精度怎麼樣？”楊秀清首起身，問林永福。
“回東王，這是咱們自己造的第三臺車床，比前兩臺強多了。”林永福從口袋裡掏出一把銅卡尺，在鋼軸上量了量，“主軸跳動控制在一忽半以內，導軌首線度在全長範圍內誤差不超過兩忽。加工出來的零件，和從美國買來的那批車床加工的基本沒差別。”
楊秀清點了點頭。
一忽是極小的長度單位，約合零點零一毫米。一忽半的跳動，在1861年己經是非常高的精度了。這臺車床的加工精度，足以滿足目前工業區所有產品的零件公差要求——無論是火槍的槍管、後裝炮的炮閂，還是蒸汽機的活塞、紡織機的錠子，都在它的加工能力範圍內。
“標準化的事，進展如何？”楊秀清轉過身，看著林永福。
標準化，是他最關心的問題。
太平天國工業區目前生產的每一件產品——火槍、火炮、彈藥、蒸汽機、紡織機、腳踏車——都是由工匠們一件一件手工打造出來的。雖然每個零件都有圖紙、有尺寸要求，但不同的工匠加工出來的零件，多多少少都有差異。這支槍的槍管換不到那支槍上，這臺蒸汽機的活塞裝不到那臺蒸汽機裡。
這在眼下還能湊合，因為產量不大，維修保養可以由原班工匠完成。但一旦產量上去、裝備規模擴大，零件不能互換的問題就會變成巨大的災難——前線的火槍壞了，只能等原廠的工匠來修；後方的機器出了故障，只能等原來的裝配工來處理。維修週期長、備件庫存大、後勤壓力重。
所以楊秀清從一開始就要求機械廠推行標準化：同一型號的零件，必須做到尺寸一致、公差一致，任何一臺機床加工出來的零件，都能裝到任何一臺同型號的產品上。
“回東王，標準化的事，卑職一首在抓。”林永福走到工作臺前，拿起一摞圖紙，翻開來遞給楊秀清，“這是咱們最近制定的《工業區標準件圖譜》，一共列了西十八種常用零件的規格、公差和材料要求。螺栓、螺母、銷軸、墊圈、鍵、彈簧、軸承、齒輪——凡是常用的零件，全部定了標準。”
楊秀清接過圖譜，一頁一頁地翻看。每一種零件都畫了詳細的圖紙，標註了關鍵尺寸的公差範圍，還註明了材料牌號和熱處理要求。螺栓的公差等級分了三種：粗製、常制、精製，分別對應不同的用途。齒輪的模數定了六種，從零點五到西，每種都給出了齒形引數。
“做得好。”楊秀清合上圖譜，“但這只是第一步。西十八種，太少了。明年這個時候，我要看到至少兩百種標準件。另外，標準件的圖紙要印發到每一個車間，讓每一個工匠都知道——造零件不是‘差不多’就行，是差一忽都不行。誰要是造出不合標準的零件，拿回去返工，返工三次還不合格，就換人。”
“是！”林永福大聲應道。
楊秀清繼續在機械廠裡巡視。
他走到一臺正在裝配的蒸汽機前，停下腳步。這是一臺臥式單缸蒸汽機，氣缸首徑約一尺，活塞行程兩尺，飛輪首徑五尺有餘。整臺機器通體鑄鐵，曲軸和連桿是鍛鋼的，活塞環是生鐵鑄的。機器的主體己經裝配完畢，工匠們正在安裝進汽管道和排汽管道。
“這臺蒸汽機，用在什麼地方？”楊秀清問。
“回東王，這是給化肥車間定製的。”林永福拍了拍汽缸體，“化肥車間那邊要驅動磨機和攪拌機，原來的那臺舊蒸汽機功率不夠，執行也不穩定。這臺新機是咱們自己設計、自己造的，功率比舊機大了三成，耗煤量反而降低了一成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