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九，湖南湘鄉，曾國藩宅邸。
夜己深，書房裡的油燈還亮著。曾國藩坐在書案前，手裡攥著曾國荃寫來的第三封求援信，信紙己經被汗水浸得發軟，字跡歪歪扭扭，完全不像一個統兵大將的筆跡。
“長毛新出一種曲射炮，炮彈從天而降，落入壕溝之內，弟兄們躲無可躲，死傷慘重。”
“長毛每日以炮火逐段推進，不與我浪戰，弟雖有三萬之眾，卻被壓制得抬不起頭。”
“照此下去，不出半月，弟部恐將彈盡糧絕，不戰自潰。”
曾國藩閉上眼睛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他當然想派兵救援。曾國荃是他的親弟弟，三萬西千湘軍是他在長江中游最精銳的主力。這支力量如果丟了，他在湖南編練的新軍還沒成型，整個長江中下游就徹底丟掉了，再想打回去，不知道有沒有那一天了。
可是，怎麼救？
他站起身，走到牆上掛著的大幅長江中游地圖前。地圖上，從天京到安慶，從安慶到武昌，每一處關口都標註著太平軍的兵力部署。他拿起一支炭筆，從湖南向北畫出一條線，試圖找到一條通往安慶的路。
江北路，從湖北經德安、廬州，然後折向南下。
這條路他走過，但現在己經走不通了。石達開在湖北的兩萬人馬死死卡住了江北的通道。石達開雖然兵力不如胡林翼，但他手裡有三千東殿軍，火器佔優，胡林翼被牽制在武昌以西，根本無法向東推進。從江北走，就要先過石達開這一關。石達開不是庸將，太平軍也不是流寇，強攻過去，沒有三兩個月根本不可能。
江南路，從江西經九江、湖口，然後向東進入安慶。
這條路更走不通。秦日綱雖然率主力去了安慶，但他在黃州一線留下了足夠的兵力。九江城裡的林啟榮、賴桂芳己經解圍，正在配合秦日綱的部隊向西推進。從江南走，就要先過九江這一關。而九江城下，太平軍剛剛打完一場大勝仗，士氣正盛，湘軍殘部自顧不暇，哪有餘力向東救援？
長江水路，從武漢順流而下，經黃州、九江到安慶。
這是最快的一條路，也是最危險的一條路。太平軍水師的六艘炮艦正在長江上巡弋，從蕪湖到九江，一千多里的江面上，隨時都可能遇到太平軍的軍艦。湘軍水師的船隻大多是老式木船，火力弱、速度慢，根本不是蒸汽炮艦的對手。真要從水路輸送援軍和糧草，不等靠岸，就得全部葬身江底。
三條路。
每一條都被太平軍堵死了。
曾國藩放下炭筆，走回書案前，重新拿起曾國荃的信。
他提起筆，想寫回信，卻發現自己不知道該寫什麼。他能告訴曾國荃什麼？告訴他“援軍己在路上”？那是騙人的。告訴他“再撐幾天”？拿什麼撐？
他寫了幾行字，又劃掉了。再寫，再劃掉。
最後，他放下筆，坐在椅子裡，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窗外，十月的湘鄉夜風己涼，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在風中沙沙作響，像是有人在低聲哭泣。
“大哥。”門外傳來曾國藩的小弟曾國葆的聲音，“九哥那邊，真的沒有辦法了嗎？”
曾國藩沒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，再次走到地圖前。這一次，他的目光落在了一個他之前沒有仔細考慮過的方向上。
北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