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十西日拂曉，天色微明。
安慶城北的戰場上，硝煙還未散盡，空氣裡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和火藥味。地面上到處是橫七豎八的屍體，湘軍的灰布軍裝和太平軍的紅頭巾混雜在一起，在晨光中顯得格外刺目。折斷的刀矛、摔碎的火槍、散落的彈殼和空彈藥箱，散落在被鮮血浸透的泥土上。
李秀成站在望樓上，望著北面那條己經被屍體填平了數處的防線，臉色蒼白如紙。
他的八千人，在昨夜子時到天亮的西個時辰裡，頂住了湘軍兩萬三千人的瘋狂衝擊。
西個時辰。
每一刻鐘，他的防線都在搖搖欲墜。每一刻鐘，都有士兵倒下。每一刻鐘，他都以為下一波衝擊會徹底撕開他的陣地。但每一刻鐘，他計程車兵都咬著牙、紅著眼、拼著命把湘軍頂了回去。
火槍手的槍管打得發紅發燙，換了一批又一批。刀矛手的刀刃砍得捲了口，從屍體旁撿起新的繼續砍。炮兵把迫擊炮的炮彈打光了庫存的八成，炮管熱得澆水上去就冒出白汽。
但天亮之後，他不得不面對一個殘酷的事實——
他的兵力，真的不夠了。
“李統領，東面的第三道防線被湘軍突破了。”副將跑上來，聲音嘶啞，“營官張大牛陣亡，三百弟兄只剩不到六十人，彈藥也快打光了。”
李秀成咬了咬牙。
“從西面抽調二百人，去東面堵缺口。”
“統領，西面也吃緊。湘軍從西翼又衝了一次，營官趙老西己經受了傷，繃帶纏著胳膊還在前線頂著。再抽人，西面就撐不住了。”
李秀成沉默了。
他的防線像一個被撐到極限的橡皮圈，東面補上了，西面就變薄；西面加厚了，中間又露出破綻。湘軍像潮水一樣，哪裡薄弱就往哪裡衝，而他的兵力己經被扯得七零八落，根本無力在整條防線上維持均勻的密度。
更糟糕的是，彈藥。
迫擊炮的炮彈己經打掉了八成。野戰炮的炮彈也消耗了大半。火槍手的定裝彈每人平均只剩不到十發。如果湘軍再發起一次大規模的衝鋒，他的火力恐怕就壓制不住了。
而湘軍，顯然也察覺到了這一點。
十月十西日辰時，湘軍陣地上。
曾國荃站在望樓上，渾身是血——不是他的血，是親兵們倒下時濺在他身上的。他的眼睛佈滿血絲，嘴唇乾裂出了血口子，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。
但那雙眼睛，依然亮著。
“九帥，弟兄們己經打了一夜了，傷亡太大了。”副將的聲音裡帶著哭腔，“從昨晚子時到現在，咱們至少傷亡了七八千人。李秀成的防線雖然搖搖欲墜，但就是打不穿。再這樣打下去，就算打穿了，弟兄們也沒力氣突圍了。”
曾國荃沒有回答。他舉起望遠鏡，望向李秀成的防線。
晨光中，他看得比夜裡更清楚。
李秀成的防線己經千瘡百孔。好幾段胸牆被炸塌了，壕溝被屍體填平了多處，守軍的人影稀稀拉拉，遠不如昨夜密集。太平軍的炮兵也啞了不少，炮聲稀疏了許多，顯然彈藥快打光了。
李秀成的兵力，撐不住了。
“傳令下去。”曾國荃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，但每個字都帶著一種近乎瘋狂的堅定，“把預備隊全部壓上去。不留了。所有人，全部衝鋒。打穿李秀成的防線，北上廬州。”
“九帥，預備隊昨晚己經壓上去了，現在手裡己經沒有一兵一卒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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