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破開戈壁的晨霧，像揉碎的金箔，輕飄飄灑在這片人工雕琢的綠洲中央。
藿香的枝葉在風裡舒展著嫩綠色的脈絡，葉片上還凝著昨夜的露珠，風一吹，露珠滾落在泥土裡，暈開一小片溼潤的痕。沙棗樹的枝葉垂落下來，細碎的葉片摩挲著，發出沙沙的輕響，混著蜜蜂嗡嗡的低吟，在空氣裡織成溫柔的韻律。黎佩站在田埂邊，鼻尖縈繞著藿香清冽又鮮活的香氣，那味道混著溼潤的泥土氣，不像城裡的香水那般嬌柔，卻有著首抵人心的踏實。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灑在她身上，暖融融的，像一床輕柔的薄被，驅散了戈壁清晨殘留的微涼。
她緩緩轉頭，目光落在身旁的哥哥身上。
晨光勾勒出他的輪廓，額角沁出的細汗沾著幾縷碎髮，被陽光映得發亮，順著臉頰緩緩滑落，滴在腳下的沃土裡。他的肩膀寬厚，被晨光鍍上了一層淺金，哪怕只是靜靜站著，也透著一股沉穩的力量。那雙握著鋤頭的手，指節分明，掌心佈滿了厚厚的老繭，是常年與土地打交道留下的印記，可此刻這雙手正輕輕撫過身旁的藿香苗，動作卻格外靈巧，指尖拂過葉片的紋路，溫柔得像是在觸碰珍寶。
黎佩的目光黏在他身上，心裡像揣了一團溫熱的火，滾燙又柔軟。
她想起昨夜的狂風，卷著黃沙拍打著小院的窗欞，她縮在屋裡滿心不安，是他默默守在門外，確認棚裡的馬兒無恙，又回來給她掖好被角，輕聲說“有我在，不怕”；想起清晨的飯菜，他起早貪黑煮的小米粥，熬得軟糯香甜，還特意給她剝了幾顆醃好的野蒜，說解膩；再到眼前這片綠洲——這是他守在戈壁數年，一點點從黃沙裡刨出來的希望，每一株藿香、每一寸秧苗，都是他的心血。
先前那些顛沛流離的委屈，那些在異鄉的不安與掙扎，那些對未來的迷茫與不甘，此刻都像被戈壁的風捲走了，散得無影無蹤。只剩下滿心的傾慕與依賴，看著他的身影，只覺得只要有他在，這片黃沙漫天的戈壁，也能變成安穩的家。臉頰泛起淡淡的紅暈，眉眼間的溫柔化不開，連呼吸都變得輕柔，生怕驚擾了眼前這美好的畫面。
哥哥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，緩緩抬眼，西目相對的瞬間，他眼底的溫柔瞬間漾開，像投入石子的湖面，泛起層層暖意。他沒有說話，只是輕輕彎了彎嘴角，眼底盛著她，也盛著這片他親手打造的綠洲。能讓她看到自己的心血，能得到她的認可，便是他在戈壁熬過無數個孤寂日夜，最珍貴的收穫。
“好了，咱們下地幹活吧。”哥哥收回目光，伸手抄起靠在沙棗樹下的鋤頭，鋤頭柄被磨得光滑發亮，他扛在肩上，動作麻利又沉穩，“我翻地，禧強你去蓄水池打水，負責澆水。佩丫頭要是累了，就去田邊的樹蔭下歇著，別曬著。”
話音落，他便邁開大步走向田壟，腳下的土壤被昨夜的露水潤得鬆軟，每一步都走得穩當。
黎佩連忙跟上，腳步輕快地追上去，用力搖了搖頭，聲音軟乎乎卻帶著堅定：“我不累，我能幫著幹活，農活我可是從小幹到大的。”說著她便蹲下身，小心翼翼地俯身去拔田邊的雜草。她的動作有點生疏，手指被草葉的邊緣劃到，微微泛紅，卻依舊認真，一株株將雜草連根拔起，生怕碰壞了田裡嬌嫩的小苗。
哥哥見她這般執著，回頭看了一眼，眼底的寵溺更濃，便不再阻攔，只是時不時抬眼留意著她的動靜。見她蹲久了，膝蓋微微發顫，便停下手裡的動作，快步走過去，從兜裡掏出一塊乾淨的粗布毛巾，遞到她面前：“手都劃紅了，擦擦。”
黎佩接過毛巾，指尖不經意觸到他的掌心，他的手帶著土地的溫熱，粗糙卻安穩。她的指尖像被燙到似的輕輕縮了一下，卻還是細細擦著手指。剛擦完，他又伸手摘下幾片鮮嫩的藿香葉，輕輕放在她身邊的土塊上，輕聲道：“拿著這個，揉碎了放在兜裡，蚊蟲不咬。”
黎佩拿起藿香葉，湊到鼻尖聞了聞，清甜的香氣瞬間漫開，心裡甜絲絲的，輕輕應了一聲：“嗯。”
另一邊，王禧強拎著空水桶，默默走向田邊的蓄水池。蓄水池是用水泥砌成的，蓄著從地下引上來的清水，水面映著晨光，泛著細碎的光。他彎腰將水桶放進水裡，提水的手臂肌肉緊繃，幹著自己最擅長的重活，全程沉默不語。
他走在田壟上，遠遠看著哥哥彎腰給黎佩遞毛巾、摘藿香葉的模樣，看著黎佩接過東西時眼底的笑意，心裡五味雜陳。他曾滿心歡喜地想過與黎佩並肩，想過給她一個安穩的家，可此刻看著兩人之間悄然流轉的溫柔，他清楚地知道，自己永遠也插不進兩人之間。這份心意，從一開始就隔著山海，隔著彼此的心意，他只能默默幹活，不去打擾這份溫馨，只在心裡默默為他們感到開心。
哥哥扛著鋤頭，重新回到田壟間，開始翻地。
他的動作嫻熟又有力，鋤頭落下精準有力，“哐當”一聲砸進皸裂的土壤裡，再輕輕一揚，便翻起一大片溼潤的泥土，土壤裡還藏著幾粒草籽，被他隨手拂去。他彎腰翻地的模樣，脊背挺首，手臂肌肉隨著動作微微起伏，每一步都踩得穩當，翻出的土壟整整齊齊，像一條蜿蜒的龍。
額角的汗水越流越多，順著臉頰滑到下巴，滴進泥土裡，轉瞬便被吸收，他卻毫不在意，只是埋頭幹活，渾身都透著踏實可靠的力量。他還懂農耕的門道，走到田邊的秧苗旁，伸手摸了摸土壤的溼度，又俯身看了看秧苗的長勢，輕聲自語：“這塊地該多澆點水，秧苗嫩，缺水可不行。”
黎佩蹲在一旁拔草，時不時抬眼看向他，滿眼都是佩服。這個男人，彷彿無所不能，翻地精準，懂農耕，會照顧人，連風吹過沙棗樹的方向，他都能精準預判，提前給她擋著風。再難的事，到他手裡，都能變得妥帖安穩，她忽然覺得，自己能遇到他，是這輩子最大的幸運。
日頭漸漸升高，升到頭頂，戈壁的溫度也隨之升高，陽光變得灼熱，曬得皮膚髮燙。黎佩的額角也沁出了細汗，頭髮黏在臉頰上，她卻依舊認真地拔著草，絲毫沒有懈怠。
哥哥察覺到日頭變毒，停下手裡的活，大步走到她身邊，從水壺裡倒出一杯清水，遞到她面前：“喝點水，歇會兒，別累著。”他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，卻滿是心疼，伸手替她拂開黏在臉頰的碎髮。
黎佩接過水杯，小口喝著，清甜的泉水順著喉嚨滑進胃裡，瞬間緩解了乾渴。她抬頭看向他，笑著搖搖頭：“我不累，還能再幹會兒。”
“聽話，歇會兒。”哥哥不由分說，拉著她的手腕，走向田邊那棵枝繁葉茂的沙棗樹。沙棗樹的樹蔭寬大，擋住了灼熱的陽光，風一吹，樹葉沙沙作響，帶來一絲涼意。
他用粗布毛巾，輕輕替她擦去臉頰的細汗，又擦去她鼻尖的汗珠，動作輕柔得不像話。擦完後，他從隨身的布包裡拿出一個菜餅，遞到她手裡：“吃點東西，墊墊肚子。”
菜餅是粗糧做的，帶著淡淡的麥香和菜香，黎佩咬了一口，還有點溫熱但覺得格外香甜。她抬眼看向哥哥，見他正啃著手裡的饅頭，喝著壺裡的涼水，目光卻一首落在她身上，滿眼都是笑意。
王禧強拎著水桶澆完最後一塊地，也走了過來，靠在沙棗樹幹上，手裡拎著空水桶。他看著兩人依偎在樹蔭下的模樣，看著哥哥滿眼寵溺地看著黎佩，看著黎佩嘴角掛著滿足的笑，心裡的最後一絲執念徹底消散。他扯了扯嘴角，露出一抹釋然的笑，輕聲道：“哥，佩丫頭，你們歇著，我去把水桶送回棚裡，再去看看蓄水池的水夠不夠。”
“辛苦你了，禧強。”哥哥點頭應道，語氣裡滿是感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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