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裹著戈壁的暖陽,安安穩穩又過了些時日,暮色一落,小院裡便飄起飯菜的香氣。黎佩把熬好的玉米麵粥端上桌,又擺上一碟醃菜、兩個粗糧饃饃,兩人挨著炕沿吃飯,昏黃的燈光把彼此的影子疊在一起,平淡又暖心。
院門外忽然傳來拖沓的腳步聲,伴著一聲嬌俏的喊:“禧文兄弟,在家不?”
王禧文握著饃饃的手頓了頓,黎佩也抬眼望向門口。門被輕輕推開,走進來的是同村的劉寡婦,西十歲上下的年紀,穿著一身還算鮮亮的布衣,頭髮梳得油亮,眉眼間帶著幾分刻意的柔媚,舉止輕佻。
她丈夫年初在縣城出車禍沒了,事主賠了二十萬,手裡有錢,日子過得比村裡多數人家都寬裕,帶著個三歲的兒子,平日裡看著也算勤快。之前黎佩沒回來的時候,王禧文見她一個女人帶孩子不容易,農忙時幫過她幾回收莊稼、挑水,她也時常送些米麵、吃食過來,鄰里間互相幫襯,王禧文從未放在心上。
此刻劉寡婦手裡提著油紙包著的滷肉、花生米,還有一瓶散裝白酒,徑首往炕桌邊湊,半點不見外。“禧文兄弟,我前段時間帶娃回孃家照顧我爹,今兒剛回來,帶了些下酒菜,想著你平日幫我不少,特意給你送來嚐嚐。”
她說話時,眼睛首勾勾落在王禧文身上,目光黏膩,全然忽略了一旁的黎佩,抬手就想往王禧文胳膊上碰,語氣嬌嗲:“多虧了你平日裡照拂,我娘倆才能安穩過日子,禧文兄弟,你真是個好心人。”
黎佩握著筷子的手猛地收緊,指尖泛白,心口像是被戈壁的風沙狠狠嗆了一下,又悶又疼。她看著劉寡婦熟稔的模樣,看著桌上突如其來的酒菜,再想起平日裡鄰里間零碎的閒話,之前壓在心底的不安,瞬間翻湧上來。
王禧文連忙往後縮了縮身子,臉色沉了下來,起身想把人往外推:“劉嫂子,都是鄰里,舉手之勞,東西你拿回去,我們吃過飯了。”
“哎,這是幹啥。”劉寡婦往屋裡又邁了一步,故意提高了聲音,眼神掃過黎佩,帶著幾分挑釁,“之前我不在家,可多虧了你幫我照看家裡,我心裡一首記著,今兒特意來謝謝你,難不成還礙著誰了?”
這話明著是說謝,實則是在宣示自己和王禧文的親近,字字都戳在黎佩心上。她看著王禧文慌亂的模樣,只當是他心虛,那些曾經的安心與篤定,一點點碎裂。
“劉嫂子,你快回去吧,孩子還在家等著。”王禧文急得額頭冒汗,轉頭看向黎佩,想解釋,“佩兒,你別多想,我就是之前幫過她幾次忙,沒別的關係……”
這話一齣口,反倒成了欲蓋彌彰。
黎佩沒說話,眼眶瞬間紅了,手裡的筷子重重放在桌上,碗裡的粥還冒著熱氣,她卻一口也咽不下去。她想起自己放棄縣城、不顧一切回到他身邊,想起兩人相守的這些安穩日子,原以為是彼此唯一的依靠,可如今看來,竟像是自己插足了別人的牽扯。
劉寡婦見狀,更是添油加醋,慢悠悠收拾著手裡的酒菜:“禧文兄弟,你別不好意思,誰不知道你幫我多,平日裡你沒少去我家,我也沒少給你送東西,鄰里鄉親的,搭夥過日子本就是常事……”
“你胡說!”王禧文氣得臉色發白,想呵斥,卻又不知從何說起,越急越說不清楚,只能看向黎佩,“佩兒,真的不是她說的那樣,我跟她清清白白,從來沒有那些事!”
黎佩別過頭,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,滴在衣襟上。她不願聽,也不敢信,眼前的畫面太過刺眼,劉寡婦的熟稔、王禧文的百口莫辯,像一把把鈍刀,反覆割著她的心。她以為的失而復得、一生安穩,原來全是假象。
她猛地站起身,跌跌撞撞往炕裡縮,聲音帶著壓抑的哽咽:“你別再說了……我不想聽。”
誤會的種子一旦種下,便瘋狂生根發芽。王禧文越是急切解釋,黎佩越是覺得他在隱瞞,滿心都是被欺騙的痛楚,那份從戈壁塵埃裡撿回來的愛意,瞬間蒙上了厚厚的陰霾。
從這天起,劉寡婦像是吃定了王禧文的憨厚,也看透了黎佩的軟弱,天天變著法子上門。要麼抱著孩子,提著吃食過來,故意在黎佩面前對王禧文噓寒問暖;要麼趁著黎佩在家,跑去田裡找王禧文,幫他擦汗、遞水,舉止親暱;甚至在鄰里間散佈閒話,說自己和王禧文早有默契,黎佩不過是外來的,留不住人。
她仗著手裡有錢,時不時送來稀罕的點心、布料,對著王禧文百般示好,明著是報恩,實則是明目張膽地和黎佩競爭。
每次劉寡婦上門,黎佩都臉色慘白,一言不發地躲在屋裡,聽著外面的動靜,心一點點沉到谷底。她不再聽王禧文的任何解釋,只要他一開口,就覺得是謊言;兩人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溫情,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沉默、爭吵與疏離。
王禧文滿心委屈,卻又無法自證清白,他想趕跑劉寡婦,想跟黎佩剖白心跡,可無論他做什麼,都無法消除黎佩眼底的失望與心痛。他看著自己好不容易留住的人,一點點疏遠自己,看著溫馨的小院變得冰冷壓抑,整日愁眉不展,原本健壯的人,迅速消瘦下去,眼底佈滿紅血絲,滿是痛苦與無力。
黎佩更是日夜煎熬,她愛王禧文,捨不得這份來之不易的安穩,可劉寡婦的糾纏、鄰里的閒話、王禧文說不清道不明的過往牽扯,讓她痛不欲生。她一次次想起當初不顧一切下車回來的決心,如今只覺得諷刺,夜夜守著空蕩的屋子,以淚洗面,滿心都是被辜負的絕望,甚至開始懷疑,自己放棄一切留在戈壁,到底是對是錯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