綿長的窒息感順著喉管漫上來，王禧文死死咬著後槽牙，才沒讓哽咽聲衝破喉嚨的禁錮。他抬手捂住臉，指縫間漏出的呼吸帶著顫抖，連帶著肩膀都劇烈起伏著。
不敢再看第二眼，怕再多看一秒，眼底的紅血絲就要崩裂。他眼睜睜看著黎佩抬手拂開鬢邊沾著的碎髮，動作自然又隨意，而身旁的畫家便微微俯身，順手幫她將落在她頭髮上的樹葉拿掉——沒有親暱的觸碰，只是指尖輕擦過頭髮，卻像一根細針，狠狠扎進王禧文的心臟。
就是這樣的細節。
在戈壁的那些年，他從未對她有過這般溫柔的、下意識的呵護。那時的他，滿是戾氣與偏執，總覺得她的付出理所當然，連她累得扶著腰首不起身，他都只會皺著眉抱怨她做事磨蹭。
對比之下，心口的酸澀翻湧得更兇，幾乎要將他溺斃。
院中的勞作還在繼續，畫家幫黎佩將灌滿蜂蜜的玻璃瓶一一擰緊瓶蓋，動作利落又細緻。黎佩則轉身從牆角的竹筐裡拿出牛皮紙，仔細地將蜜罐包裹好，嘴裡還輕聲叮囑著什麼，眉眼間的笑意溫柔得能揉碎春光。
念蜜抱著小凳子跑過去，乖乖坐在兩人中間，仰著小臉聽他們說話，時不時脆生生應一句，聲音甜軟，像浸了蜜一般。陽光落在她軟乎乎的臉頰上，映出淺淺的梨渦，和黎佩笑起來時的模樣如出一轍。
王禧文的視線漸漸模糊，眼前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層水霧。
他突然想起離開戈壁的那天，黎佩抱著的念蜜，站在漫天風沙裡，紅著眼眶……那時的他，被貧困磨去了所有耐心，沒有留住她。
他以為自己是給了她選擇，實則是親手將她推到了絕境。
如今看來，她選對了。
她選了離開他，選了在婺源這片沃土上紮根，選了和溫柔的人相伴，選了給女兒一個安穩的家。而他，卻像個逃兵，躲在鄭州的安穩裡，靠著自我折磨來彌補愧疚，何其可笑。
風又吹過，梧桐葉簌簌落下，一片枯黃的葉子飄到王禧文的腳邊。他彎腰拾起，指尖捏著那片乾枯的葉片，指腹反覆摩挲著葉脈，力道大得幾乎要將葉子捏碎。
不能進去。
也不能出聲。
他就像個闖入者，貿然闖進了她精心構築的安穩世界，只會打破這一切美好。
深吸一口氣，王禧文緩緩放下捂著臉的手，眼底的紅意褪去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敗。他慢慢後退，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，生怕驚擾了院內的歲月靜好。
每退一步，心臟就被剜去一塊，疼得他幾乎站不穩。
他走到樹蔭外的停車處，拉開車門時，指尖觸到冰涼的車門，才發現自己的手心早己佈滿冷汗。坐進駕駛座，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，而是看向擋風玻璃，最後望了一眼那座藏在油菜花田裡的小院。
晨光漸盛，薄霧散去，小院的輪廓愈發清晰。黎佩正牽著念蜜的手，和畫家一起將打包好的蜜罐搬上貨架，三人並肩而立，身影捱得很近，沒有絲毫隔閡，滿是煙火氣的溫馨。
那是他此生，再也無法觸及的溫暖。
王禧文死死地攥緊方向盤，濃密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著，像是在拼命桎梏眼底翻湧的所有情緒。他用力、艱澀地合上雙眼，眼瞼繃得發白，隱忍了一路的酸楚與滾燙，終於衝破了層層偽裝。
一行溫熱的清淚，猝不及防從緊閉的眼縫滾落，順著硬朗憔悴的下頜線滑落，重重砸在冰涼漆黑的方向盤上。細小的水珠碎裂開來，暈開一小片淺淺的溼痕，轉瞬又被微涼的風烘乾，就像他拼盡全力想要彌補的虧欠，短暫出現，最終依舊消散無蹤，留不下半分餘地。
胸腔劇烈起伏，喉嚨堵得發疼，一股密密麻麻的窒息感席捲全身。他不敢睜眼，不敢回頭，不敢再看身後那方煙火溫柔的小院，不敢看向院中安然度日的母女。良久，他才抬手，指尖帶著抑制不住的微顫，擰動了車鑰匙。
低沉的引擎聲緩緩響起，沉悶又落寞，像是一聲無人聽見的嘆息。
車子極其緩慢地挪動起來，一寸一寸，執拗又悲涼地調轉車頭。
黑色的車身緩緩偏離小院的方向，車輪碾過路邊鬆軟的春泥，壓碎了滿地飄落的油菜花瓣。滾滾車輪之下，他一點點遠離青磚黛瓦的小院，遠離漫山遍野、開得轟轟烈烈的金黃油菜花田，更徹底遠離了方才院中黎佩沉靜溫柔的側臉，遠離了那個眉眼酷似他、鮮活明媚的女兒念蜜。
車速慢到極致，慢得近乎停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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