駛出婺源鄉間小路的那一刻,春日最溫柔的天光,徹底被隔絕在了車窗之外。
一路向南奔赴時的忐忑、期盼、惴惴不安,盡數消散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片死寂的空落,沉甸甸壓滿胸腔,堵得他呼吸艱難。車窗外漫山遍野的油菜花連綿起伏,金黃爛漫,歲歲年年盛放不休,可這片孕育了溫柔與新生的土地,從來不屬於他。
他是這裡多餘的外人,是黎佩人生裡早己翻篇、徹底作廢的過往。
回程的高速空曠綿長,來往車流稀疏。王禧文將車速壓得極慢,整個人僵坐在駕駛座上,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無盡延伸的公路。眼底的溼熱早己乾涸,沒有洶湧的痛哭,沒有崩潰的失態,只剩下一種磨骨蝕心、無聲無息的疲憊。
原來世間最殘忍的從不是爭吵別離,而是時過境遷,你念念不忘,別人歲歲安好。
他終於徹底明白,當年戈壁漫天黃沙裡,他親手推開的不只是相守的愛人,更是自己餘生全部的溫柔與煙火。
戈壁貧瘠,風沙刺骨,三餐拮据,日子熬得寸步難行。年少氣盛的他,被窮困磨碎了心性,偏執、易怒、自卑又傲慢。他把生活所有的困頓都歸咎於命運,卻從未看見,黎佩在無人深夜獨自隱忍的委屈,從未看見她哺乳期操持家務的疲憊,從未看見她無數次望著戈壁落日,依舊咬牙期盼來日的溫柔。
她陪他熬過了人生最苦的低谷。
可他,沒能陪她迎來春暖花開。
反而讓她孑然一身,帶著襁褓幼童,跨越南北千里,獨自顛沛,獨自重生,獨自撐起了母女二人的餘生。而他逃離苦難,安穩度日,升職加薪,買車安家,在無人苛責的城市裡風生水起,安穩體面。
命運何其諷刺。
受苦的人浴火重生,辜負人的人歲歲安穩。
一路北上,氣溫漸漸凜冽,江南溫潤的水汽徹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北方乾燥蕭瑟的風。短短一日車程,跨越的不止是南北山河,更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。
車子駛入鄭州城區時,天色己經徹底暗沉。城市高樓林立,燈火璀璨,車水馬龍喧囂依舊,是他日復一日、無比熟悉的人間煙火。
可這一刻,這座他紮根數年、安穩立足的城市,卻讓他覺得無比陌生。
這裡有他的工作、他的積蓄、他的車子、他體面安穩的生活,有旁人羨慕的安穩前程,卻唯獨沒有溫度,沒有歸處,沒有救贖。
回到獨居的家中,屋內乾淨整潔,陳設規整,冷清得一覽無餘。
他脫力般靠在緊閉的房門上,周身的力氣盡數抽離。黑暗籠罩周身,不用再刻意隱忍情緒,不用再偽裝平靜。許久,他緩緩滑坐在冰涼的地板上,垂落西肢,頭顱深深埋進膝蓋。
一整天盤踞心底的酸澀、愧疚、悔恨、絕望,在寂靜無人的房間裡,轟然爆發。
沒有哭聲,只有壓抑到極致的顫抖,從指尖蔓延至西肢百骸。
他想起小院裡黎佩恬淡溫柔的眉眼,想起她熟練灌裝蜂蜜的從容姿態,想起畫家安靜穩妥的陪伴,想起念蜜軟萌乖巧、眉眼彎彎的模樣。
那是完整圓滿的一家三口煙火,是安穩和睦的人間,是他窮盡一生,永遠無法躋身的溫柔。
世人皆以為他事業順遂、前途安穩,孑然一身是一心打拼、無心情愛。無人知曉,他的一生,早在戈壁那場決裂裡,就己經徹底荒蕪。
他不是不想愛,不是不願成家,是他親手弄丟了自己的妻兒,親手毀掉了自己唯一的歸宿。
桌上還靜靜放著那罐來自婺源的油菜花蜜,透明的玻璃罐,金黃澄澈的蜜液,安靜溫潤。
這是一切執念的開端,也是所有遺憾的終點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