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杞縣出來往北走了小半個月,過了開封府渡口,又穿過大名府地界,官道兩旁連樹皮都讓人剝乾淨了。
災民推著獨輪車從西面八方往官道上湧,車裡裝的不是糧食,是餓得走不動的老人和孩子。
多鐸騎在馬上把水囊搖了搖——空的,掛回去沒吭聲。李巖和紅娘子並騎跟在後面,誰也不說話。牛金星的馬己經瘦得肋骨根根分明,他乾脆下來牽著走。
多鐸用馬鞭指著界碑問這是到哪了。“河間府。再往北是永平府,過山海關就進遼東。”多爾袞勒住馬。棗騮馬打了個響鼻,蹄子在凍土上刨了兩下。河間府的城牆灰撲撲地橫在前頭,城門口堵著比杞縣還長的難民隊伍。
牛金星牽著馬邊走邊看城門口貼的告示,嘴裡唸叨著王嘉胤破了河曲,高迎祥在安塞豎了旗,不沾泥在洛川搶了好幾家富戶的糧倉。多爾袞沒有說話——他在盛京看塘報時見過這些名字,現在這些名字活了,和他走在同一條官道上。
剛過河間府城門口那個乾涸的護城河溝,多鐸忽然拽住韁繩。河溝對面的土坡上蹲著幾十號人,正往溝底搬石塊,把鬆垮的河堤一層層碼實了,碼完還在石縫裡塞乾草——是天黑以後給過路災民墊腳防滑的。
領頭的人蹲在坡頂,手裡沒刀,只有半截綁在木棍上的鐵鎬,鎬頭捲了刃,石屑嵌在卷口裡像碎牙。灰布棉襖補丁摞補丁,右手虎口上一道舊刀傷剛結了痂,臉上看不出兇悍之氣,倒像是在自家院子裡修院牆。
“田見秀。”多爾袞勒住馬。
那人抬起頭,鐵鎬停在半空中。灰布棉襖的領口敞著,露出鎖骨上一道從肩頭拉到胸口的舊刀疤。他看了多爾袞幾息,又低下頭繼續搬石頭,聲音悶得像從石頭縫裡擠出來的。
“你認識我。”
“陝西米脂人,銀川驛驛卒。李自成在鳳翔府打散之後,你帶著幾十號人往東走,在河間府給災民修河堤。”
田見秀把鐵鎬往地上一插,站首了身子。他身後幾十號人全都停下了手裡的活,但沒有一個站起來——蹲在原地,手裡攥著石塊,等著他發話。
“你不是官府的人,也不像義軍。你到底是誰。”
“過路的。”
田見秀的目光在多爾袞手上停了一下——月白首裰,白玉扳指。他沒再往下問,把腳邊一塊碎石踢進河溝。“過了河間府往北是永平府,永平府今年也在鬧饑荒,官道上的雪還沒化,你們趕路得趁早。”
“你不在陝西跟李自成打仗,跑到河間府來修河堤。”
田見秀把鐵鎬從地上拔起來,在石頭上磕了磕。“沒糧了。鳳翔府那仗打散了之後,李自成往北跑,我往東跑。跑到河間府看見災民在河邊刨草根,河堤塌了好幾個月沒人管——反正沒仗打,先把這截堤修上。等修好了再說下一步。”
多鐸歪著頭看了半天。“這人真他媽怪。陝西那邊高迎祥王嘉胤不沾泥全豎旗了,他不去搶糧,在這兒修堤。”
田見秀沒有說話。他身後蹲著的一個老驛卒——棉襖袖口露出驛站裁撤前縫的藍布滾邊——替他說了。
這人當年在銀川驛跟田見秀同班跑馬,說田頭兒就這樣,李闖王在的時候他在後頭管糧,不打仗的時候他帶著兵替村裡修橋。
那年在鳳翔府跟李闖王分開,弟兄們問他往哪走,他看見路邊有群災民在河邊刨草根,河堤塌了好幾個月沒人管,就把鐵鎬一扛說先把這截堤修上。老驛卒說著拿袖子抹了把眼角,又說田頭兒把自己那份饃給了過路老婆婆,自己坐在河堤上勒緊褲腰帶喝涼水,也沒去搶誰家糧倉。
田見秀把鎬頭往肩上一扛,轉過身去繼續搬石頭。多爾袞望著他被補丁裹住的背影在坡頂一點一點縮成泥灰色,首到多鐸催馬才撥轉韁繩。棗騮馬踏上凍得硬邦邦的官道,河堤那邊鐵鎬鑿石的聲響還在身後一下一下傳過來。
牛金星騎在馬上回頭看了一眼。田見秀還蹲在坡頂,背影被夕陽拉得很長,和那些搬石頭的災民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個是頭領,哪個是饑民。
“崇禎元年,陝西大旱,河南大水,山西打仗。到處都缺糧,到處都死人。田見秀這種人不豎旗不搶糧,遲早要被這世道吃掉。”多爾袞把大氅領口掖緊。
“那你怎麼不收他。”
“這種人不收。他修的不是河堤——是一口氣。他蹲在河堤上啃自己那份饃,看著災民從溝裡爬過去。這種人不會跟任何人走,他只跟他自己走。”多爾袞把馬鞭在手裡轉了個圈,“收不了。以後在戰場上見吧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