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傍晚,多爾袞站在米脂客棧門口,看著空蕩蕩的街道。李自成沒來。他等到天黑,等到客棧掌櫃把門板一塊一塊合上,等到街上的狗都睡了。多鐸從屋裡出來,把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。
“別等了。那小子不會來了。”
多爾袞把大氅領口攏了攏。夜風從黃土塬上灌下來,冷得刺骨頭。他轉身進了客棧,在桌邊坐下,把白玉扳指從拇指上褪下來擱在茶碗旁邊。
“銀票還在掌櫃那兒?”
“在。他壓根沒來問過。”
“他把銀票推回來的時候我就該看出來——他不是不敢拿,是不想欠。他把路記住了,把銀子留下了。全陝西的驛卒都等著朝廷發餉,只有他帶著幾十號人去堵縣衙。這種人不好找。既然碰上了,就不能讓他跑了。”
多鐸在桌子對面坐下,把彎刀解下來擱在桌上。
“山西那八家晉商咱們收了小一半,靳良玉的商隊還沒截,流民從陝西往山西涌——這一路要辦的事還多。你專門繞到陝西來找他,現在他不跟你走,咱們就這麼算了?”
“不算了還能怎樣。他現在只是個欠餉的驛卒,連縣衙的門都踹不開。不信我是對的——換了我,我也不信一個外鄉人白送銀子。但他今天敢帶著幾十號餓肚子的人去堵縣衙,這種人在陝西找不出第二個。”
“你是覺得他以後能成事。”
“陝西旱成這樣,朝廷撥不出賑災糧,邊軍欠餉欠了好幾個月。這個爛攤子遲早要炸。炸的時候第一個站出來的人裡頭,一定有他。咱們從盛京出來,範永鬥給了票號,王登庫給了碼頭,八家晉商遲早全攥在手裡。可光有銀子不夠,光有碼頭不夠。將來跟皇太極翻臉,光靠咱們兩白旗加上毛文龍的舊部,人不夠。”
多鐸把刀在手裡掂了掂。
“那李自成就是替他點這場火的——山西晉商是錢,他是人。”
“錢有了,人不夠。他身邊現在只有幾十號扛大包出身的粗漢,連個認字的都沒有。他空有一身膽,沒人替他管後路。他要查賬本,沒人替他寫狀子。要聯絡別的驛站,沒人替他跑腿。他需要能替他動腦子的人。”
“這樣的人哪去找。陝西這地方,讀過書的誰會跟一個驛卒造反。”
多爾袞沒有立刻回答。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,把茶碗擱在桌上,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劃了一道線。有些東西他沒法跟多鐸說——再過幾年李自成身邊會聚起一批人,不是扛大包的驛卒,是讀過書的、坐過牢的、被這世道從高處打下來的人。這些人現在還不知道自己將來會走上哪條路。
牛金星。河南寶豐人,舉人出身,在縣衙大牢裡蹲過兩年。他最擅長的事不是寫文章,是把一群流民編成能打仗的隊伍——立營制、定軍規、分戰守,讓餓肚子的莊稼漢知道往哪站、往哪衝。李自成手下幾十萬人,沒有他攥不住。
李巖。河南杞縣人,舉人出身,家裡是縣城數得著的富戶。不愁吃不愁穿,但他把家裡的糧食全分給了饑民,被官府以“收買人心、圖謀不軌”的罪名下了大獄。後來被饑民砸牢救出來,帶著上萬人投了李自成。他編的歌謠“迎闖王,不納糧”,讓全陝西的流民都信了李自成是天命所歸。
這兩個人,一個管束人,一個管攏心。沒有他們倆,李自成走不進北京城。可現在這兩個人在哪,他不知道。牛金星應該還在河南某處牢裡關著,或者剛放出來。李巖還在杞縣當他的富家公子,糧食還沒分給饑民,還沒被下獄。他們還沒遇見李自成。
“從這兒往南,清澗、延川、宜川,往東過黃河進河南。那一帶有幾個縣牢裡關著不少人——不是殺人放火的江洋大盜,是欠了稅還不起的、寫文章得罪了上官的、替人寫狀子被反坐的。這種人官府不殺,也不放,關在那裡爛掉。去碰碰運氣。”
“碰什麼運氣。”
“李自成將來的班子不會只是幾十個驛卒。現在這些還在牢裡關著的、在江湖上流落的、被官府追得沒處躲的人——遲早會有人把他們從泥裡撿起來。李自成還沒走到那一步,咱們先替他撿。撿到了,帶回盛京。李自成繼續往前走他的路,但他最值錢的人已經不在他身邊了。”
多鐸把刀掛回腰間站起來。
“行。天一亮就走。李自成不要咱們的銀子,那咱們就把他將來的軍師全截了。他以後發現自己身邊全是扛大包的,最好的人全在盛京——那張臉一定好看。”
“走吧,天一亮就動身。”
他把白玉扳指套回拇指上,站起來整了整直裰。多鐸從桌上拿起彎刀掛回腰間。兩人出了客棧,翻身上馬,沿著米脂縣城空蕩蕩的土街往南走。月光把兩匹馬的影子拉得很長,李自成往北去了驛站,他往南去黃河渡口。兩條路背對著背,但遲早還會碰在一起——到那時候,李自成身邊的驛卒還是驛卒,但他身邊已經有了新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