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爾袞離開後,後堂裡只剩範永鬥一個人。桌上兩盞涼茶還沒收,靳良玉那盞喝得見了底——他平時喝茶從不見底,今天破例了。夥計進來收盤子,範永鬥擺了擺手。“擱著。人出去。帶上門。”
門剛合上又被推開。靳良玉折回來了,在原來的椅子上坐下,把桌上那盞涼茶端起來一口喝乾。“範東家,這人到底什麼來路。”
“你不是跟他談完了嗎。合約都定了,還回來問我來路。”
“合約是合約,來路是來路。他開價的時候說大清鐵器往關內返程,從盛京下來,夾帶貨分文不抽。大清的軍隊往哪走,我的商隊就往哪開鋪。這種話不是跑口外的皮貨商能說出來的,也不是內務府的採買能許出來的。他敢許這個價,他背後站的是誰。”
“你心裡不是有數了嗎。”
“有數是有數,但我想聽你說。你跟他在張家口喝過酒,在順義堂賭過錢,你的八十萬兩銀票押在他身上。他是誰,你總該知道。”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範永鬥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,“我只知道他叫王三,跑口外的皮貨商。在順義堂贏了我八十萬兩,拿銀子砸開了王家的大門。他沒跟我說他是誰,我也沒問。我只知道他背後的人能調動大清的軍隊,能讓盛京的鐵器夾帶貨免抽稅。這樣的人,全大清也沒幾個。”
“皇太極在盛京坐龍椅。能替皇太極出來鋪商路的,不是親王就是貝勒。他那個兄弟腰間掛刀,看人的時候先看手再看臉,是戰場上練出來的。他手上的白玉扳指是老坑料,碧玉底子,玉里一道白紋——那是皇家才有的東西。”
“你既然看出來了,為什麼不當面問他。”
“他自稱王三。王三是皮貨商。跟皮貨商談生意可以討價還價——跟親王談生意,那是請旨。”靳良玉把手指在茶盞沿上劃了兩圈,“他收你的票號是拿豹子贏的。他收王登庫的碼頭是拿王家老三的人命賬換的。他收我的商線是拿水路的運費填我的驛道。一步一步,每一步都踩在生意的賬本上。他不是來擺架子的——他是來做買賣的。那我也跟他做買賣。”
範永鬥把賬本合上,手指在封面上輕輕敲了敲。靳良玉站起來走到門口,又停住。
“我折回來是想問你一句——他收了我的商線,下一步收誰。”
“山西八家晉商,他已經收了三家。票號在我手裡,礦和碼頭在王勉手裡,商線在你手裡。剩下五家——梁家做鹽鐵轉運、田家做布匹、翟家做當鋪、黃家做船幫、還有一家也姓王,在朔州開礦。”
“他把山西的晉商全攥在手裡,大清的鐵器從盛京出來走王家的礦和碼頭,皮貨從遼東出來走我的商線,銀子從票號裡走。皇太極要鐵有鐵,要路有路,要銀子有銀子。他不是替皇太極鋪商路——他是在替皇太極鋪命脈。”
“所以我才把八十萬兩押給他。”範永鬥背往後一靠,雙手交疊擱在肚子上,“我賭的不是他這趟買賣能賺多少——我賭的是他這盤棋下得比皇太極大。”
靳良玉的手已經搭在門板上,聞言轉過頭來。“你賭的是棋,我押的是路。他這盤棋下到現在,三顆子全落在山西。下一步他要落子——不是梁家就是田家。”他拉開門,院子裡雨已經停了,廊下燈籠被雨水洗過,紅得發亮。
範永鬥一個人坐在後堂,把靳良玉那盞空茶碗翻過來扣在茶盤上。還剩下五家晉商。要是自己幫他把那五家也挪到手裡——他在船上的分量就不一樣了。這個念頭他沒有說出口。他只是把老花鏡重新戴好,朝門外喊了一聲:“換壺熱的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