範永鬥是獨自一人來客棧的。沒帶夥計,沒坐轎子,走到客棧門口時田掌櫃剛把後院那根新換的拴馬樁又檢查了一遍,見他進來趕緊迎上去。他擺了擺手,直接上了樓。
多爾袞正坐在桌邊擦那枚白玉扳指。多鐸靠在窗邊擦刀,看見範永鬥進來把刀收進鞘裡。“範東家,茶局不是散了嗎。靳良玉又讓你帶話來了?”
“不是他。是我自己來的。”範永鬥在桌邊坐下,“靳良玉回貨棧了,他明天一早要盤遼西的貨單。我年紀大覺少,回去也睡不著——來跟王三爺聊幾句。”
“茶局上不方便說的話。現在沒有外人,你說。”
“眼下八家晉商你手上已經有了三家。票號在我手裡,礦和碼頭在王勉手裡,商線在靳良玉手裡。剩下五家——梁家做鹽鐵轉運,田家做布匹,翟家做當鋪,黃家做船幫,還有一家姓王的在朔州開礦。這五家各有各的路,但每一條路都繞不開你這三家。梁家轉運鹽鐵要經過殺虎口碼頭,田家的布莊靠天成亨票號週轉銀子,翟家收的皮貨貨源在靳良玉手裡,黃家船幫走的河道和你水路的航線是重疊的,朔州王家的煤礦巷道已經擦著王勉的礦界了。”
多爾袞把白玉扳指套回拇指上。“範東家想說什麼。”
“這五家不是鐵板一塊,是五張牌。你一張一張打,每一張都要費功夫。你讓我去打——我這張老臉在山西商號裡排了幾十年輩分,各家掌櫃每年盤賬都來天成亨存銀票。不用你出面,也不動刀。”
“你打算怎麼打。”
“組局。給他們攢一個新規矩——公推聯櫃。八家晉商重新排櫃頭聯號,票號、碼頭、商線、鹽鐵、布匹、當鋪、船幫、礦,全在聯號單子上簽字畫押。承兌由天成亨來做,排程走王勉,貨艙排靳良玉的商隊。誰簽字誰上船,誰不上船,往後水路過殺虎口——排程簿上沒有他的艙位。”
“你要佔他們的股。”
“不佔股。只換約。承兌在天成亨,排程簿在王勉,貨艙在靳良玉手裡。你坐在這三家中間,誰也不吞誰的利,只換一沓合約。這叫聯櫃——山西商人自己湊銀子平賬,不要朝廷一分錢,也不受朝廷管。將來你回盛京,聯櫃的總號留在張家口,兌票通存通兌。皇太極要鐵要皮要藥——都得從聯櫃單子上調。”
多爾袞沉默了一會兒。“範東家,你幫我收這五家,你圖什麼。”
“圖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在聯櫃進門的位置上坐頭一把交椅。你跟靳良玉談皇商的時候我在旁邊聽,你給他夾帶貨分文不抽——這恩典是從大清內務府出來的。等聯櫃組成的那天,我不問你叫什麼,你也別問我把契書藏在哪裡。你只要點個頭,新櫃不用你出頭——我來替你組局。”
“梁家的鹽鐵轉運從哪條驛道走。”
“從殺虎口往南,必經王勉的排程簿。”
“田家的布莊流水你賬上有底。”
“每季在我天成亨存多少流水——我心裡有數。”
“翟家的當鋪有什麼把柄。”
“下半年有一大批絕當的皮貨,他處理不掉。只有靳良玉的商隊能替他往南銷。”
“黃家船幫。”
“二十條舊舢板,早就想靠過來。航道跟你的水路並軌,他撐不過這個汛期。”
“朔州王家。”
“老窯早採到王勉的礦界。不換約就斷他的運煤河——都是自家營生。”
“組。新櫃頭聯號單子攤開,水旱兩路並軌。銀子從天成亨走,碼頭排程簿從王勉出,貨艙排靳良玉的商隊。二十天內你把五家的聯櫃契書全籤回來。少一家,新牌子不掛他家的名。”他把白玉扳指從拇指上褪下來擱在桌上,“這枚扳指你見過很多回——碧玉底子,玉里一道白紋。往後聯櫃的總號櫃檯上也刻一道白紋,不刻字號,只刻紋。”
範永鬥站起來整了整袍子。“二十天內給你回信。田家布莊的流水底子在我賬上——就說範東家做壽,各家都來喝一杯,壽宴擺在新櫃頭。不來的人,缸底子我替他刮乾淨。”他拉開門,走廊裡油燈被風吹得晃了兩晃。多鐸把窗子推開一條縫,夜風灌進來。
“這人比靳良玉還精。他把剩下五家全替你收了,自己坐聯櫃頭一把交椅——到時候八家晉商全攥在你手裡,他是一人之下。”
“他精就精在他知道自己能坐哪把椅子。他要坐頭一把——讓他坐。船上的椅子再多,舵在我手裡。”








